我今年六十三,去年谈了一场恋爱。
说这话的时候,我那几个老姐妹在牌桌上笑得东倒西歪。老孙头嘴里叼着瓜子说:“李姐你疯了?这岁数还恋爱,人家知道不得笑话死你。”
我没理她,继续出牌。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们笑归笑,眼里头那点东西骗不了人——是羡慕。
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头两年我天天在家对着电视发呆,从早看到晚,遥控器都按出个坑。儿子在杭州,一年回来一趟,打电话就问“妈你缺钱不”,我说不缺,他就挂了。不缺钱,可我缺个人跟我说话啊。
后来有个老同事拉我去公园跳交谊舞。我本来不想去,一把年纪扭来扭去像什么样子。架不住她硬拽,去了。
那天我穿了一件蓝碎花衬衫,头发盘起来,还擦了点儿口红。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自己都觉得好笑——六十多的人了,打扮给谁看?
到了公园,老同事给我介绍了个舞伴,老陈。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人瘦瘦高高的,说话慢慢悠悠。他伸手请我跳舞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那支舞跳得稀烂,我踩了他好几脚。他笑着说没事,慢慢来。
后来每周三周六我都去公园。老陈每次都等我。他话不多,但心细得吓人。有回我咳嗽了两声,第二天他从家里带了保温杯,里头泡着枇杷叶,说“你喝这个管用”。我说你咋知道我咳嗽,他说“你那两声咳我听出来了”。
年轻的时候谈恋爱,男孩子送花送巧克力,轰轰烈烈的。可到了这个岁数,你会为一杯枇杷叶水心口发烫。那种烫不厉害,温温的,刚好暖到骨头缝里。
有一回下雨,我俩在公园凉亭里躲雨。我随口说了句“我家阳台那盆茉莉快死了,也不知道咋养”。第二天早上我开门,门口放着一小包花肥,塑料袋上贴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一周一次,别浇多。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久。
我把这事跟我闺女说了。我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你要觉得行就行,不过你别太当真,这个岁数了……”她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怕我被人骗,怕丢人。
我挂了电话,坐沙发上想了半宿。我想明白一件事:我这辈子,年轻时候听父母的,结了婚听丈夫的,有了孩子听孩子的,六十多了,我凭啥还不能听一回自己的?
后来我跟老陈好了。没有扯证,也没搬一块住。就是每周见两三回,一块遛弯、吃饭、看个电影。他血压高我盯着他少吃咸的,我膝盖疼他给我买了个护膝。平平淡淡的,但每天晚上有人发微信说“睡吧明天降温多穿点”,那个觉就特别踏实。
上个月我生日,老陈给我买了条丝巾,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暗花。他给我系上的时候手有点抖,说“配你那件碎花衬衫好看”。我嘴上嫌他乱花钱,回了家把丝巾叠得整整齐齐放枕头底下,天天枕着睡。
我知道有人背后嘀咕:都当奶奶的人了,还谈情说爱,老不正经。可我想问问他们:谁规定六十岁就不能心动了?谁规定广场舞大妈就只能带孙子?我们这代人,一辈子把孩子、老公、公婆排在前面,把自己排在最后头。好不容易活到这会儿了,就想有个人问问你“今天吃了吗”“腿还疼不疼”,这过分吗?
年轻人谈恋爱,发个微信要删删改改半小时,吃顿饭要发朋友圈精修九宫格。我们阿姨谈恋爱,直接多了。喜欢就一块遛弯,不行就拉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前阵子电视上那个老年人恋综特别火,我看了几期,里头那些阿姨个个大大方方的,看上谁就直接说。弹幕里一堆年轻人刷“阿姨太勇了”“比我会谈恋爱”。我在屏幕前头看得直乐——有啥好大惊小怪的,我们这把岁数了,再不勇敢点,日子就真过完了。
前几天我跟老陈去爬山,爬到半道我喘得不行,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上挪。山顶上风特别大,他把外套脱了给我披上,自己在那打哆嗦。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六十多年没白活。
人这一辈子,二十岁的心动是甜的,四十岁的心动是苦的,六十岁的心动,是烫的——不烧嘴,刚好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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