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远,是一名婚姻家庭咨询师。说来有些惭愧,这个职业在旁人眼中,大约是什么情感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的。可轮到自己头上,照样有解不开的困惑。
近来和一位朋友小鹿闲聊,说起恋爱中的事。小鹿是个热情爽朗的姑娘,谈起恋爱来也是风风火火的。她说,谈恋爱当然要天天联系,时时黏在一处,才算得上是真心相爱。若是一天没有消息,心里便空落落的,觉得对方不够在乎自己。她还说,身边的朋友们——那些二十来岁的姑娘们——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是这般想法。于是我便有些惶然,我和恋人一个月才见一次面,照她们的标准,怕是要被划入“感情冷淡”的那一类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见。我们刚确定关系不到一年,两个人都不是那种闲得下来的人——各自手里都有想做的事,有自己的规划要推进。当初商量见面频率时,彼此坦诚地说了各自的时间安排,都觉得每月抽出一天好好相处,是当下最现实也最舒服的方式。不必每天挤出时间尬聊,不必为了赴约打乱彼此的节奏,攒了一肚子的话,到了见面那天正好痛痛快快聊个够。这种状态我很满足。
但我也有自己的隐忧。现在是因为各自都有自己的安排,两人都认可了每月一见的节奏。可是以后呢?如果生活节奏慢下来了,我们该天天见,还是每周见?我怕到时候他想多见,我却需要空间;又或者我想多见了,他却习惯了距离。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
小鹿说,既然现在每月一见双方都舒服,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我说,话是这么说,但做婚姻家庭咨询这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两个人因为各自忙碌而保持距离,彼此都觉得没问题;可一旦生活节奏慢下来,两个人忽然要面对大量空出来的相处时间,才发现彼此对“亲密”的需求其实并不匹配。有人渴望更多陪伴,有人需要更多独处,以前被忙碌掩盖的矛盾一下子暴露出来。所以这个问题,不能等到以后再说。
小鹿又问我,那你担心什么呢。天天见有什么不好,有人陪着吃饭,有人一起散步,不是很好吗。
我说,从专业的角度看,每个人都有一个“心理边界”——就像一座房子,需要门窗与外界交流,也需要墙壁来保护自己的空间。恋爱初期那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的阶段,在生理学上叫“荷尔蒙驱动期”,通常持续六个月到一年半。在那之后,双方都需要逐渐恢复自己的独立空间。如果边界被过度侵入,人就会产生一种被吞没的焦虑感。每天见面,日子久了,再多的情话也有说完的时候,再新鲜的面孔也变成了日常风景。不是不爱了,只是需要一点缝隙透透气。
小鹿想了想,追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那你不天天见,万一他出轨了怎么办?你怎么确定他每天都在做什么?万一他在外面有了别人,你还蒙在鼓里,岂不冤枉?”
这话问得实在。我说,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亲密关系中的信任分为两种:一种是“基于监督的信任”——我需要知道你的行踪、查看你的手机,才能相信你;另一种是“基于了解的信任”——我了解你的为人、你的价值观,所以我相信你不会做伤害我的事。前一种信任是脆弱的,监督总有漏洞;后一种信任是坚实的,因为它建立在对自己的判断力的信心之上。一个人的心若是要变,天天见面也拦不住。忠诚是内在的选择,不是外在的约束。见了面有话说,不见面也不慌张——这种不慌张,才是信任。
小鹿接着问:“那到底多久见一次才合适,有没有标准答案?”
我说,没有。但有两条可以参考。第一,这段关系整体上是让你更有能量了,还是更消耗了。滋养型的伴侣会让人感到安心、舒展,而不是疲惫、紧绷。第二,你们的相处模式是双方都舒服的,还是只有一方在迁就。如果你需要空间,他需要陪伴,那就要通过沟通找到一个让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尊重了的方案。不是靠妥协,而是靠沟通。能做到这一点的伴侣,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有稳定内核。他们内心足够完整,不需要通过对方的时刻陪伴来确认自己被爱,也不会因为对方需要独处而感到被抛弃。这样的人,才真正能够做到亲密有间。
小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面对你和恋人以后的相处节奏。我说,我想好了,等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就和他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聊。说说我对未来相处节奏的顾虑,也听听他真实的想法。也许他会说我也想多见你,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制定一个折中的节奏;也许他会说我也需要很多独处时间,那我就会明白,当初每月一见的选择,不只是因为各自都有规划,也是因为我们本质上都是有稳定内核、需要空间的同类。
年轻人谈恋爱,容易把“黏”当成“爱”的量尺。黏得越紧,爱得越深。这当然也是一种爱法,只是未必人人都消受得起。天天见面的人,有他们朝夕相处的亲昵;每周一见的人,有他们小别重逢的欢喜。亲近是爱,距离也是爱的一种表达。疏密之间,各有各的美。
其实即便是世人眼中最恩爱的夫妻,也未必是日日黏在一处的。我在做咨询时,常会举一些例子。钱锺书与杨绛,算是文坛上有名的神仙眷侣了。两人回国后各有各的书房,钱锺书埋头写他的《管锥编》,杨绛伏案译她的《堂吉诃德》,互不打扰。杨绛后来在《我们仨》里写过,他们常常是各自工作的,只有到了吃饭的时候,才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相视一笑。从专业的角度看,这是一种非常健康的相处模式——双方都有完整的自我,不需要通过吞噬对方来完成自己。
林语堂与他的妻子廖翠凤,又是另一番光景。林语堂生性洒脱,喜欢在书房里独自待着,一待便是一整天。廖翠凤从不打扰,只在饭点轻轻叩门,把饭菜端到门口便走。两人共同生活了五十余年。林语堂自己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们不过分亲密,也不过分疏远,彼此尊重,彼此信任。这种“不过分”,大约便是分寸感的精髓了。
还有李安和他的妻子林惠嘉。李安年轻时在家赋闲了六年,每日便是写剧本、看片、做家务。妻子在外面工作养家,回来也不催他,只是默默把工资放在桌上。两人聚少离多,但每次李安拍完戏回来,妻子总在家里等着他。林惠嘉曾表达过这样的意思: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附属品。你有你的电影,我有我的事业。我们不必要时刻绑在一起,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在心理咨询里,我们管这个叫“分化良好”——两个人既能在情感上亲密联结,又能在身份上保持独立。这不是疏远,是更高级的亲密。
小鹿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大概明白了。感情会不会淡,跟见面的频率没有必然关系。关键在于,不见面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装着对方。”
我说,是的。各自忙碌,但知道有个人在牵挂自己;各自成长,但回过头来,对方还在那里。这种踏实感,比天天见面更让人安心。
话说到这里,心里坦然了许多。别人的恋爱是别人的,自己的恋爱是自己的。不必拿旁人的尺子来量自己的日子。一个月见一次也好,一周见一次也罢,只要两个人都觉得自在,都觉得这份感情是滋养而不是消耗,那便是好的。天天见也好,偶尔见也好,都只是形式。若是天天见却互相猜忌,还不如少见几面,各自安好。若是远隔千里却能彼此信任,那距离便不是问题。
各人有各人的节奏。选了一种方式,便接受它带来的好处与风险。这大约就是成年人的恋爱了——不是非你不可,是选择你,也相信你。钱锺书说:“人生不过是居家,出门,又回家。”出门是独自的奔忙,回家是彼此的陪伴。在这出门与回家之间,能有一个人远远地惦记着你,而你也牵挂着他就够了。至于见几次面、黏多少天,那都是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