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长白第一狠人:我把恋爱脑喂了狼(第2章)
照片背面那行字,翠翠写的,字迹潦草得跟她说话一样急:“彪哥,你猜我那时候笑啥呢?”我盯着这行字,手心开始出汗。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从来就没猜对过。她笑啥?我一直以为是害羞,是高兴,是收了我的辣椒心里美滋滋。可现在再品这行字,那语气……怎么透着一股子“你个大傻子”的味儿?我翻过来看照片。翠翠侧着脸,嘴角那一丝弧度,根本不是笑给我看的。她眼睛的焦点落在我身后——照相馆橱窗里摆着那台十四寸海燕牌黑白电视机,屏幕里正播着《渴望》的片尾曲。她那天的笑,是对着刘慧芳笑的。我把照片往炕沿上一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外面风又硬了,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像是有人在拍门。屋里没生炉子,冷得我膝盖生疼,可我坐那儿一动不动,盯了那张照片足有抽三根烟的工夫。那年秋天苞米收完,地里剩一片白花花的茬子,走一步扎一脚板。风跟今天一样,硬得刮人脸疼。我蹲在村口歪脖子柳树下头,拿指甲抠树皮,抠出一道道白印子。二舅扛锄头打地头过,瞅我那德行上来就踹我一脚后腰:“大彪你又抽啥风?猪圈门叫你踹塌两回了!不喂猪你搁这儿给树扒皮?”我没抬头:“二舅,我心里不踏实。昨儿翠翠跟我说了句话——‘彪哥你人真好’。我琢磨一宿没睡着,这‘人真好’到底是夸我还是给我发好人卡呢?”我学了一遍。二舅听完咧嘴乐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个傻狍子!她说你人好,你就回她一句‘你人也不赖’!这事儿不就顺上了吗?你搁这儿盘算啥呢!”“可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剥蒜呢,眼皮都没抬……”二舅挥起巴掌就要扇我:“你咋不看她脚丫子!她那会儿脚丫子是不是冲你方向呢?你净盯着人家手指头瞎琢磨!”我仔细一回忆——翠翠脚上那双黄胶鞋,鞋尖确实对着我。我“噌”一下蹦起来:“二舅!她说我人好,鞋尖冲我,这意思是不是……”“意思个屁!赶紧喂猪!猪饿得啃圈门的声音都传二里地了!”我拍拍屁股往家跑,跑到半道又折回来。二舅正蹲地头抽烟袋,看我回来眉毛一拧:“又咋了?”“二舅你帮我写几个字呗,”我搓着手,“就写‘日子红火,心里热乎’。”“我要送辣椒!红辣椒!一束跟小火炬似的拿红布条扎上——”二舅张嘴要骂,我赶紧抢话:“这就叫东北式浪漫!咱农村人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玫瑰!辣椒多实在?又能看又能吃,冬天炖肉往里扔两个,浑身冒汗!这叫烟火气!”二舅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最后长叹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撕了张卷烟纸给我写了那八个字。写完把笔往地上一扔:“大彪啊,你这就是裤裆里放屁——两岔了!人家城里人送花是送‘好看’,你送辣椒是送‘好吃’,你当翠翠是灶王爷呢?”我没理他。跑去地里把最后一茬红辣椒全摘了——足有三四十个,个个通红朝天竖着,拿红布条扎紧了,又用细铁丝箍了两道,怕散架。弄完往怀里一抱,跟抱个炸药包似的,昂首挺胸就往小卖部走。小卖部门口今天热闹。赵老三蹲门槛上抽旱烟,仨老头支了棋盘杀得脸红脖子粗,俩老太太并排坐长条凳上嗑瓜子,嘴里唠着“老谁家那小谁找了个对象是县医院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嘎”一嗓子,所有人都抬头看我。我一身泥点子,怀里抱着一束红辣椒,那架势活像刚打完仗回来献俘。翠翠正在柜台后头拖地,瞧见我先进一愣,再瞅见我怀里那束红彤彤的玩意儿,拖把“咚”杵地上了:“彪哥……你这是干啥?”我大步走到柜台前,把辣椒束往台面上一墩,震得上面的雪花膏瓶子叮当乱响。我嗓子里像塞了把苞米瓤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翠翠!这、这是我的心意!像辣椒一样——热烈!火辣!冬天快到了,这个……这个送给你家炖肉!”棋盘边上那个戴狗皮帽子的张老歪头都没回,嘴里嘟囔一句:“大彪这傻小子,求爱求到调料上去了。”另一个穿军大衣的李二愣子拿棋子敲桌:“你懂啥?人家这叫实用主义爱情!辣椒能看能吃,比那破玫瑰实在多了!”赵老三慢悠悠吐了口烟:“大彪,你整这一出是求爱呢,还是求雨呢?我这小卖部不缺辣椒,缺个修冰柜的。你会修不?”我脸烫得能煎鸡蛋,脚趾头在鞋里直抠地。翠翠脸也“腾”地红了,嘴唇抿了一下,把那束辣椒抱过去低头闻了闻。她额头碎发垂下来挡了半张脸,我看不清她表情,只听见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憋笑。她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行吧,正好家里炒肉缺佐料。谢了啊彪哥。”我转身往外走,脚步是飘的。门轴又“吱嘎”一嗓子,我出去之后没走远,蹲回了歪脖子柳树下头。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浑身发热。夕阳把天烧成金红色,苞米地里那些茬子在光底下像一地碎金子。我眯着眼睛开始盘算:她收了!她闻了!她说了“家里”!家里!这说明啥?说明她已经把我规划进她的生活了!那“家”字不就是“房子底下养头猪”吗?她愿意让我当那头猪!我在柳树下头坐了俩多钟头,把后半辈子全规划明白了。大的叫王铁柱,小的叫王翠花,中间再生个闺女叫王小丫。三孩子都送镇里上学,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老了就回屯子,在院子里种一垄辣椒,年年秋天给她扎一束新的。我想着想着,嘴里不自觉地哼上了调,是《渴望》那主题曲——“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正哼得来劲儿,后脑勺“啪”挨了一巴掌。二舅扛着锄头站我身后,怒气冲冲:“王大彪!猪!猪!猪圈门叫你踹塌了,猪都跑二狗子家菜地里啃大白菜去了!我在后头撵了二里地!你搁这儿唱上了?!”我“噌”一下蹿起来:“猪跑二狗子家了?那二狗子不得讹咱钱?”“讹个屁!二狗子他媳妇拿扫帚把猪打出来了!你还愣着干啥?跟我回去修圈门!”我跟着二舅往家跑,跑到半道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灯亮了,翠翠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了一下。她在干嘛?拖地?摆货?还是抱着我那束辣椒站在柜台后面笑?我啥也看不见。但我心里头热乎乎跟揣了个火炉子似的。那时候我啥也不知道。不知道后来会发生啥。二舅后来拿这事儿笑话了我二十年,逢年过节喝酒就要说一遍“当年有个傻狍子抱着一捆辣椒去表白”。每次我都乐呵呵听着,跟着一块笑,笑得眼泪出来擦一把就完事儿。可现在坐在这间冰冷的屋里,手心里这张照片快叫我攥出水了,我才明白二舅那天晚上回去路上扔给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天晚上风大,二舅走前头,锄头扛肩上晃来晃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大彪啊,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出息,是拿没出息当深情。你自个儿掂量掂量。”我当时没听懂。追上去问他啥意思,他回头瞪我一眼:“意思就是你那个辣椒束上少写俩字!”“‘傻’和‘逼’!写完正好四个字——‘傻逼日子红火,愣头心里热乎’!绝配!”可现在——我低头看着照片里翠翠那侧着脸的笑,和背面那行“彪哥,你猜我那时候笑啥呢”——我再也没笑出来。窗外的风又开始嚎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哈了一口气,手指头在那层白雾上划了一道。我划得很慢,划完退后一步看——那是一束辣椒的形状。转身走回炕边坐下,把照片塞回铁盒里,扣上盖子。铁皮碰到铁皮,“咔”一声,清脆得像锁落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在窗户缝里吹出的哨子声。二舅的话跟这风声缠在一块儿,在我耳朵里来回转悠——拿没出息当深情。我他妈当时是真没出息吗?还是我那份深情本来就没出息?我只知道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我可能一辈子都回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