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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女人有着同样的梦想,这是童年的梦想,神秘的梦想,爱的梦想:
通过沉迷于另一个人,达到最高的生存。
为了实现这一梦想,女人首先需要去服务;因为在迎合情人的要求时,她觉得自己是不可缺少的;
她将和他的生存联为一体,她将去分享他的价值,她的生存正当性将得到证实。
她为他烹调可口的饭菜,为他安排舒适的小窝;她整理他的衣服。
她给他写道:“我要你多多地弄破你的衣服,而我要亲手把它们全都给洗净补好。”
这些特征在每一个恋爱女人身上都可以发现。假如需要,她会以情人的名义自己对自己实行专制;
她扮演的所有角色,她拥有的一切,她生活的每一分钟,都必须奉献给他,这样它们才能够有自身的raisondetre[存在理由];
她希望自己除了他一无所有;使她感到不幸的是,他对她一无所求,以至敏感的情人会虚构出一些要求来。
她最初想通过爱情进一步证实她所扮演的角色,进一步证实她的过去,进一步证实她的人格,但这里她也包括了她的未来,为了证实她的未来是正当的,她把未来交给了一个拥有一切价值的人来掌握。
这样她便放弃了她的超越,让这种超越依附于身为主要者的那个人的超越,让她自己成为他的附庸和奴隶。
要发现自我和拯救自我,她就必须先在他那里失去自我;而实际上她确实一点一点地在他那里彻底失去了自我;对她来说,整个现实都在那个人身上。
世俗爱情和神秘爱情一样,其最高目标也是认同于被爱者。
价值衡量的标准和世界真理都在他的意识之中;因此仅仅为他服务还是不够的。
女人的最大幸福,莫过于被恋人承认是他本人的一部分;
当他说“我们”时,她被同他联系在一起并被认同于他,她和他共同分享他的威望,共同统治其余世界;
她对(甚至过分地)重复这个令人愉快的“我们”,永远不会感到厌倦。
当恋爱女人对一个为她所绝对需要的人来说,对一个在世界上昂首向前、追求必要的目标并以必要的形式把世界返还给她的人来说,是不可缺少的时候,她便通过她的屈从获得了那种辉煌的财产——绝对。
正是这种确信给她带来了崇高的快乐。对她来说,即使只有次要的位置也没有多大关系,只要在极其令人惊叹的有序世界上永远有她的位置就行。
但是这种令人陶醉的幸福很少能持久。
真正的爱情应当接受他人的偶然性,就是说,接受他的缺点、他的有限性、他的无缘无故的言行。
盲目崇拜的爱情认为被爱者具有绝对价值,在所有旁观者看来,这很显然从一开始就是不真实的。
女人一旦发现所崇拜偶像的缺点和平庸,就会感到极度失望。小说家们,如柯莱特,就常常描写这种悲痛。

这种幻灭要比孩子看到父亲威望被毁掉时所产生的幻灭更为残酷,因为女人亲自挑选了那个人,她已经把自己的全部存在交给了他。
她的不真诚在她和她所崇拜的男人之间设置了障碍。
她膜拜他,她崇拜他,但对他来说她不是朋友,因为她没有认识到他在世界处于危险之中,没有认识到他的设计与他的目标和他本身一样脆弱;
她把他看成信念和真理,所以她曲解了他的自由一一他的犹豫和精神痛苦。
破落了的神不是人而是赝品;情人除了证实他确实是那个在接受献媚的国王——或承认自己是个篡位者,别无其他选择。如果不再受到崇拜,他肯定会遭到践踏。
最初恋爱女人以完全满足情人的欲望为乐;后来,就如纵火者基于职业爱好处处放火那样——她致力于唤起这种欲望,这样她便可以经历满足的过程。
如果在这方面没有成功,她就会有一种极大的羞辱感和无用感,以至她的情人会装出其实他并没有的热情。
她在让自己变成奴隶的同时,也找到了束缚他的最可靠方法。
在这里我们碰到了爱的另一种不真诚,对此许多男人——例如劳伦斯和蒙特朗,曾怨恨地暴露过:
它以赠送的形式出现,而实际上它却是一种专制。
女人希望彻底地占有男人,但是她又要他超越他可能拥有的任何礼物:
一个自由人不可能被拥有。
如海德格尔指出的,她想把一个身为“遥远造物”的生存者囚禁在这里,但是她也十分清楚,这种想法注定要失败。
盲目崇拜的爱若是精明的,但肯定会绝望。
女人希望被占有……所以她要某人去占有她,这个人并不奉献自己,也并不放纵自己,而是相反,他希望通过爱,丰富他的自我……
女人去奉献她自己,男人则通过占有她去充实他自己。
许多恋爱女人允许自己受骗;她们想忽略了一般包括在特殊之中这一事实,而男人则由于他最初也产生过这一幻觉,而把它给加深了;
他的欲望常常像一团火,仿佛在蔑视时间;在他想得到那个女人的那一刻,他非常想得到她,而且只想得到她。
即便男人长久地依恋一个女人,也仍然不能表明她对他就是不可缺少的。
然而她所要求的却正是这个,因为她的自我退让只有在恢复他的帝国的条件下才能够拯救她。
所以她只能要么受苦,要么对自己说谎。她往往抓住了虚假的稻草。
她认为男人的爱完全是她所给予他的爱的副本;
她不诚实地把欲望当做爱情,又把动起当做欲望,把爱情当做宗教。
她强迫男人对她说谎:“你爱我吗?和昨天一样爱?你会永远爱我?”等等。
她很聪明地在某一时刻提出问题,尤其是在环境不允许作出任何回答时;在性交拥抱过程中,在临近大病初愈时,在抽泣之间,在铁路站台上,她提出咄咄逼人的问题。
她把强得来的回答当做战利品,她的沉默意味着她有所求;每个恋爱女人都或多或少是偏执狂。
我记得有个朋友在谈到她远方的情人的长久沉默时说:“当一个人想断绝关系时,这个人应当写信宣布决裂”;后来她终于收到一封毫不含糊的来信:“当一个人真想断绝关系时,这个人就不写信。”
恋爱女人比妻子更痛苦,她是等侍者。
真正的爱情应当建立在两个自由人相互承认的基础上;这样情人们才能够感受到自己既是自我又是他者:
既不会放弃超越,也不会被弄得不健全;他们将在世界上共同证明价值与目标。对这一方和那一方,爱情都会由于赠送自我而揭示自我,都会丰富这个世界。
爱情使我们离开自己,从而向我们揭示自己。
只有当女人的生存与男人的「自为」生存同样重要时,她才可以是如此;
这意味着她要有经济独立地位,她要向她自己的目的运动,并且要在无须利用男人充当代理人的条件下向着社会总体超越她自己。
但是女人往往只知道自己是不同的、相对的;
她的「他为」、她与他人的关系,同她的存在(being)混为一体;
对于她,爱情不是“她同她自己”的中介,因为她并未获得自己的主观生存;
她仍然淹没在不仅被男人所揭示也被他所创造的这个「恋爱女人」当中。
所以女人在爱情中不是去寻求结合,而是在体验最凄楚的孤独;不是去寻求合作,而是在体验斗争和并不少见的恨。
对女人来说,爱情是通过接受她所被判定的依附性而获得幸存的最大努力;
但甚至在同意的情况下,依附性的生活也只能在恐惧和奴性中度过。
尼来说:“女人若是作为女人去爱,便只能更加女性化”;
巴尔扎克说:“在最佳的生活当中,男人的生活是名,女人的生活是爱。只有在女人使她的生活成为一种不断的奉献,就似男人的生活是不断的行动的时候,她和男人才是平等的。”
但是这里面仍然存在着骗局,因为她所奉献的,男人根本不急于接受。
男人并不需要他所要求的无条件奉献,也不需要对他的虚荣心加以奉承的盲目崇拜的爱情;
他只有在无须满足这些态度所隐含的「相互要求的条件」下才会接受她们。
将来有一天女人很可能不是用她的弱点去爱,而是用她的力量去爱,不是逃避自我,而是发现自我,不是贬低自我,而是表现自我。
到了那一天,爱情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她,都将成为生命之源,而不是成为致命的危险之源。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爱情是以最动人形式表现的祸根,它沉重地压在被束缚于女性世界的女人的头上,而女人则是不健全的,对自己无能为力的。
无数的爱情殉道者都证明了,这种不公正的命运把不毛之地的地狱,当做最后的拯救来予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