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罗珊珊在茶水间站了很久。直到一杯温水彻底凉透,她才用力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转身回了工位。
电话是李昊然的母亲打来的,语气冷硬得像在下最后通牒——明天中午,她会准时在公司楼下等,要求单独见面。
不用猜,这必定是一场“逼宫”。既然李母背着自己的儿子找上门,目的只有一个:让她趁早滚出李昊然的世界。
其实,自从上个月李昊然硬拉着她去见了家长,罗珊珊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当着李昊然的面,李母表现得还算克制,可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毫不掩饰眼里审视与轻蔑。
此刻再回想那个眼神,罗珊珊依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与李昊然谈了整整5年,一路从大学校园到走进职场,这却是罗珊珊第一次踏进李家门。
李昊然是她的初恋,这份感情是从感动开始,一点点陷进去的。
大一那年偶遇后,李昊然便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罗珊珊最初对他的热情选择忽视,冰山一般拒绝他的靠近。
直到2003年4月,非典爆发,校园被封控隔离。人心惶惶中,宿舍楼道里每天都有女孩抱着电话跟家人哭诉、寻找安慰。罗珊珊只能默默坐在床沿,心里的落寞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早就跟父亲决裂了,只有远在西安的外婆和舅舅隔三差五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叮嘱她保护好自己。她总是笑着报平安,内心的恐慌从不敢说与他们听。
唯独李昊然,像不知疲倦似的,每天几十条短信往她手机里砸。情话、笑话、甚至是从书上抄来的段子,笨拙却固执地安抚着她的恐惧。
在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里,人总是格外渴望一点火星。罗珊珊冰封的心,终于被这些烫手的文字焐出了一道缝隙。她第一次按下了回复键,敲下了一段从未对人提起的隐秘:
“我妈妈是乳腺癌去世的,医生说,我将来患病的概率比常人高。我亲眼看着我母亲病重时,父亲的嫌弃,舅妈的冷眼。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被抛弃的累赘。所以,我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从中学起,身边就不乏献殷勤的男生,但罗珊珊连看都不看一眼。因为她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一个悲剧剧本,谁也别想改。
“傻姑娘,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咱们现在没染病,全须全尾地活着就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李昊然的回复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洒脱,却像一把锤子,意外地敲碎了罗珊珊心底那堵墙。是啊,谁曾想过会遇上非典?谁又能预料明天的灾祸?
她突然释怀了。明天的愁明天再受,至少此刻,她想在最好的青春里,放肆地谈一场恋爱。
可这五年的甜,终究要迎来现实的审验。
上个月,李母开始高调张罗给李昊然相亲。
“你再不跟我回去见爸妈,我妈可真要把我许配给别人了。你真不着急?”李昊然抱着罗珊珊,跟她说去他家见父母的紧迫性,“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你跟我回了家,也好让我妈死心。”
毕业时,李昊然就说过要带她回去见家长。是罗珊珊一直在推脱,她自己都说不清在怕什么。
直到真坐在了李家客厅的沙发上,她才恍然大悟——她怕的,正是此刻李母眼中那种居高临下的嫌弃。
罗珊珊刚落座,茶还没端稳,李母的连珠炮就轰了过来:“听昊然说你们大学就在一起了?你家是外地的吧?毕业后不回老家,你家里人也舍得?”
“阿姨,我家在西安。当初考到北京,就是想留在这里发展,北京的机会和空间更大,我家人也不反对。”
罗珊珊之前听李昊然说过,他父亲在机关工作,母亲是一家企业的办公室主任。
他父亲之前工作忙,是家里的甩手掌柜,母亲强势,对父亲和他都喜欢严管。
现在听李母如此问话,真的有点被教导主任约谈的感觉。
李母的嘴角扬起一抹轻蔑,“一个小姑娘,想在北京站住脚可不容易。你家在北京有亲戚吗?”
“不是有我吗?我们俩一起打拼。”
李昊然牵起罗珊珊的手,向妈妈证明两个人在一起的决心。
罗珊珊抬起头,跟李昊然相视一笑。正要回答李母的问题时,看到李母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李昊然。
那目光阴冷得让人打颤,罗珊珊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还是微笑着回答:“我会很努力,希望早点能在北京站稳脚跟。”
李母瞥了一眼罗珊珊,只觉得她年轻轻狂,“小姑娘,你想得太简单了,每年多少毕业生留下,每年又多收外地人来北漂。你凭什么觉得通过你个人努力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罗珊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李母话语里的轻视让她已经萌生想离开的念头了。
她来,是以李昊然女朋友的身份见家长,他们可以不喜欢她,但最基本的尊重总要给她。
罗珊珊正欲从李昊然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李昊然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眉头微蹙看向妈妈,不满道:“妈,您跟我爸不也是靠自己打拼留在北京的吗?我对珊珊很有信心,何况,她还有我。”
李母见儿子为了罗珊珊顶撞自己,更为不悦,换了个更尖锐的话题:“听说你母亲在你上高中时就病逝了?你也真是命苦。你母亲得的是什么病啊?”
“乳腺癌。做完手术后7个月复发了,最后……还是没留住。”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只要扯开这道疤,罗珊珊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连呼吸都泛着疼。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把声音压得平稳。
“乳腺癌?!”李母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跟旁边的李父交换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眼神。
再开口时,李母的声音里已经结了冰霜:“癌症可是个无底洞,多少人家倾家荡产最后人财两空。你父亲身体还好吧?他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也挺不容易。”
“我爸……他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乳腺癌是磨人,可是磨得都是妈妈,她爸爸做过什么,他有什么不容易。
罗珊珊对父亲,不想多谈,简单地做了回答。
李昊然起身,用胳膊碰他妈妈的手肘,低声说:“妈,您这是查户口呢。”又带了几分撒娇地语气,“我肚子饿了,咱开饭吧。”
“妈这是关心珊珊,你们两个处对象,我们也总要多了解了解吧。”
李昊然母亲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别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她只不过问了几句,儿子就不愿意了。
这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她面有不悦,看向罗珊珊的眼神也有了几分厉色。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在李母眼里,儿子完全是被这个外地来的小狐媚子下了蛊。没根基不说,母亲还是病死的,谁知道这病会不会遗传?她逼着儿子去打听,儿子却护得紧,死活不肯问,还说人家已经死了妈,够可怜了,不能再往伤口上撒盐。
就在罗珊珊上门的前一晚,李母就开始给李父做思想工作。
“这小子咋这么傻,真要是遗传病,回来刚娶过门,不就得替人家养病。要是跟她妈一样短命,半道把儿子撇路上,自己撒手走了。咱儿子不就跟她爸一样可怜。老李,你这回必须跟我统一战线,决不能让咱儿子跟罗珊珊走一起,必须把他俩搅黄了。”
李昊然的父亲老李,年轻的时候就没操心过家,中间也没少动过花花肠子,她全力出击,各个击破,现在,老李折腾不动了,又轮到他儿子让自己不省心。
儿子大学时就跟这个罗珊珊处对象,她那时候知道,但没往心里去。
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尤其是大学时期,正是荷尔蒙分泌的旺盛期,男男女女整日在一个校园相处,哪能不互相倾慕。
谈恋爱跟谁谈无所谓,可是要结婚就不一样了,结婚当然要选个门当户对的人家,选个贤惠温柔的女孩。
儿子可是她眼里的宝,现在多少小城市出来的姑娘出来都盯着他们这样有北京户口的人家,想空手套白狼,白占套房子。
她原以为,儿子对罗珊珊的热乎劲一过自然就分了,她那个儿子,自小三分钟热度,对啥都没长性,初中就开始早恋了。
没想到罗珊珊那小姑娘,能大学四年都牢牢抓住儿子的心,到现在都毕业一年了,两人居然还没分手。
这个月,儿子更是几次提出要带罗珊珊回来,说两人是奔着结婚去的。
她怎么可能同意,答应见罗珊珊,就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一个外地女孩,没家世没资源,就别痴心妄想想高攀她家。
李母正盘算着,一扭头,看着老李在那悠哉地看着报纸,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在这儿为你儿子操心,你倒是自在。报纸里有颜如玉?”
老李放下报纸,看向妻子:“那你说咋办?”
“不能让那女孩进咱家的门。等会儿他们来了,你要配合我,把那女孩的家世问个清楚,咱俩要一致表态,谈恋爱可以,结婚,不行。”
“好,按你说的,我全力配合。”
老李年轻的时候几次挣扎,想脱离妻子的严管,甚至一度为个刚分配来的女大学生动了抛妻弃子的念头。
妻子拖着当时才8岁的儿子,到他单位闹,找他领导,到女孩家里闹。
说敢离婚,就跟儿子死在他俩跟前。
女孩吓得离开了,自己也被降了级写了检查。
这件风流韵事就这样无疾而终,但它成了攥在妻子手里的七寸,没事就拿出来敲打他。
现在,年纪大了,仕途没什么起色,再过几年也就退休了。什么雄心,什么色心都没了,他只想钓钓鱼,喝喝茶,风平浪静地过完余生。
既然折腾了大半辈子都没跑出妻子的手心,现在他更懒得争辩,她说啥就是啥。
自己有空就出去钓鱼,一个人在水塘边一呆就是一天,能少听些唠叨就少听些唠叨。
于是,饭桌上上演了一出双簧。老李像个木偶似的跟着妻子起哄,对儿子抛来的求救信号视而不见。以前这娘俩没少排挤他,现在他审时度势,谁强他帮谁,只求自保。
好不容易熬到家宴结束。回去的路上,李昊然死死牵着罗珊珊的手。
自己废了那么多口舌,才终于让珊珊同意去他家,现在他真怕一切被他妈搞砸了。
“珊珊,我妈那个人就是控制欲强,什么都要管。但她也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当年干过什么混账事,她现在对谁都疑神疑鬼的……”
从李昊然家出来,罗珊珊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以前,她一直担心会被李昊然的父母嫌弃,一直对他们两人的这段感情患得患失,现在,结果已经在眼前,到省去了纠结的痛苦。
“我妈患乳腺癌去世的事,你没跟你爸妈说吗?是怕他们反对?”
李昊然一愣,赶紧安抚:“你呀,就是太老实!干嘛告诉他们实话?咱俩先哄得他们点头,把证一领,婚一结,生米煮成熟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之前,罗珊珊喜欢李昊然这种只想今天不管明日的洒脱,可是现在却觉得心惊。
她要的是一份真真切切的接纳,是能挡风遮雨的安全感,而不是靠谎言和隐瞒堆砌起来的海市蜃楼。那是沙子做的城堡,潮水一冲就散了。
“昊然,你想过吗?如果他们真的死活不接受我,你会怎么办?”罗珊珊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他。
“我不管,反正我非你不娶!”李昊然急了,神情像极了一个耍赖的孩子。
罗珊珊叹了口气。逼他在父母和爱人之间做选择,太残忍。
但这段谈了五年的感情,此刻却像飘在半空的楼阁,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幸福明明离得那么近,她却总觉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珊珊,下班了。”
同事的声音将罗珊珊拉回现实。
关掉电脑,她满怀心事地走到楼下,意外看到了李昊然。
“是不是很惊喜?”李昊然很得意自己带给罗珊珊的惊喜。
罗珊珊挤出笑容。看他神情一派轻松,显然他并不知道他母亲下午才给她打了电话,约她见面。
既然李母不想李昊然知道,她也不想去做那个搬弄是非的小人。
该来的挡也挡不住,她并不怕。
“我想吃你做的臊子面,这个小小的愿望,女朋友可以满足我吗?”李昊然牵着罗珊珊的手,撒着娇。
“好,满足你。”
李昊然脸上立刻绽出笑容,“走,回家。”
如愿吃到罗珊珊亲手做得臊子面,李昊然还是不满足,他坐在罗珊珊房间里小小的单人床上抱着她不肯起来,“我今晚想留下。”
“小艾在呢,我们合租时说好的,不留异性过夜。”罗珊珊将他拉起,往门口推。
被推到门口,李昊然抵着门不肯走,像条大型犬一样往她身上蹭,“明天就要出差,又是好几天见不到你,就不能给点温存?”
“别闹。”罗珊珊扭头瞟向胳膊房门,她可不想被舍友看到这样腻乎的场景。
“咱俩去宾馆。”李昊然不死心。
“别瞎闹了。你妈不是让你早点回去吗?”
“求你了,你不怕我憋出病呀。”
李昊然抵着门耍赖,在她耳边轻语。故意将热气呼向她耳朵。
他知道,罗珊珊的耳垂最怕痒,是她的敏感地带。
罗珊珊见他那样,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发作,李昊然的手机突然响了。
“知道了,马上就回。”李昊然挂了电话,一脸扫兴。
“是我妈。”他解释道,可要走终就还是不甘心。
“珊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搬出来跟我住?”
“快回去吧。你妈妈一会儿要等急了。”罗珊珊连推带搡把他弄出门。李昊然无奈,强行索了个吻,才不情愿地离开。
听到门锁咔哒落下的声音,隔壁房间的杜小艾才探出半个脑袋:“哎哟,真后悔当初跟你合租,天天看你们撒狗粮,刚才李昊然死皮赖脸那劲儿,我尴尬地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小艾,学坏了是不是!”罗珊珊扑过去捏住小艾的脸。
闹归闹,当罗珊珊挤进小艾的被窝,把身体蜷缩成一团时,杜小艾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每次罗珊珊心里难过,都会下意识地做出这种防卫姿态。
小艾太了解她了,见过她太多眼泪,知道她骨子里的脆弱,自打李昊然出现,小艾真心希望这个男人能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出什么事了吗?”杜小艾收起嬉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李昊然妈妈约了我,明天单独见。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也想过她肯定是劝我离开昊然,我心里不踏实,七上八下的。”
毕业的时候,李昊然就要她跟他一起住。她拒绝了,执意跟杜小艾一起合租。
并非是要将处子之身留到洞房花烛夜,其实大四那年去北戴河旅游,她和李昊然就已经突破了防线。
但是住在一起,她就莫名有点怕。怕离幸福太近,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幸福离开。
次日下午,公司附近的茶吧。人很少,冷气开得很足。
茶斟上后,李母就单刀直入,连寒暄都省了。“你没跟昊然说我约你见面吧?”
“没,阿姨既然单独约我,肯定是不愿他知道。”
“确实是冰雪聪明的姑娘,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李昊然的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听说你父母感情不好,你妈患癌后,你爸就另找了女人,连医药费都不肯出……”
李母说到这,顿住,故意看向罗珊珊,观察她的神色。
罗珊珊点点头,“是,所以在我心里,他拒绝支付手术费的时候,已经不是我爸爸了。”
“哎呦,你这小姑娘心肠够硬的。你不想想,癌症就是个无底洞,难道你爸就该被你妈拖死?话说回来,有多少男人能在女人生病的时候不离不弃?”
李母冷哼一声后,继续说:“现在,你跟昊然是热恋期,他当然说不在乎。但过个十来年,等感情在婚姻里磨得失去了颜色,你让他在残破的你和新的生活中做选择,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阿姨,我妈妈是因为没有及时手术才延误了病情。我会定期去医院体检,如果有天我真的如我妈妈一样不幸,我也会存够足够的手术费。我不会拖累昊然。当然,如果他到时不能接受那样的我,我们也会好聚好散,我能照顾好自己。”
罗珊珊的声音很轻,却很倔强。
李母不屑地撇了撇嘴:“说得好听,你耗着他,他怎么去喜欢别人?别到时候让他背个陈世美的骂名。”
“何况,我听说……你妈当年作风不怎么检点,高中时就怀过孕。昊然爸爸怎么说也是吃国家饭的,我们这种人家最看重名声。不要求多门当户对,女孩家庭最少要清清白白。”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轰然劈在罗珊珊头顶。她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阿姨……您说什么?我妈怎么了?!”罗珊珊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板上。
李母被她骤然惨白的脸色晃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这种丑事,大人肯定瞒着你。不信,你回去问问你那些长辈。我的意思已经传达得很清楚了,昊然这孩子死心眼,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他好。”
说完,李母拿起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吧。
罗珊珊僵立在原地,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耳边是茶水滴落的“吧嗒”声,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疯狂回放着李母刚才的话。
劝分手,她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这样往她最爱的妈妈身上泼脏水,她绝对、绝对不能接受!
那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她绝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诋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定要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