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站，静立乡野。观测报表的通讯地址填写的是：县城东南角，郊区。彼时，县政府及各类机关单位尚未搬迁至此。原本冷清寂寥、门可罗雀的气象站，1978年迎来了转机，一百多名朝气蓬勃的解放军驻扎于此，为这个偏僻不起眼的角落，骤然增添了勃勃生机与鲜活活力。

从此，清晨与傍晚，整齐的脚步声、嘹亮的军号声、昂扬向上的歌声时时回荡在小院上空。犄角旮旯丛生的杂草被清理干净，天井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就连院内厕所的蚊蝇也少了许多，整体环境焕然一新。

最欣喜的人，莫过于我。往日里，我终日守在死气沉沉的气象站，和几位大老爷们和玻璃棒棒（温度表）打交道，观天象、测气象、填报表，日子枯燥乏味、无聊至极。如今能迎来一众我素来崇敬的解放军战士，心底泛起一阵欢喜。

气象观测楼（当地人俗称“小炮楼”）二层办公室里，滴滴答答的电报声不绝于耳，穿透寂寥的村野，化作一段错落有致的节奏，宛若动听的乐曲。市气象台预报组的工作人员每日准时绘制天气图、追踪云系变化，原本沉寂的气象站，一下子变得热闹欢腾。

孙可可是行署气象台的填图员，生得一副清秀模样，一双杏仁大眼圆润明亮、炯炯有神，瓜子脸型，皮肤白皙，脑后扎着两根利落的羊角辫。她性情随和、落落大方，待人亲切热忱。后来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父亲是盐城县副县长，可她身上没有半分官宦子女的骄矜架子，谦逊又温和。

一排长名叫唐榕生，身高一米七六，方脸浓眉，眼眸明亮，肤色干净白皙。他温和，谦逊诚恳、和蔼可亲。或许是同姓的缘分，我和他很快便熟络起来。闲谈中我了解到，他的老家在南通，父亲早年投身革命，是新四军战士，在多场重大战役中立下战功，凭借功绩入党、晋级、提干。1949年，其父跟随大军南下，一路征战直至广东，后来晋升为师长。唐榕生便是父亲驻守榕城时出生的，家人为纪念故土、铭记过往，为他取名“榕生”。他在广东入伍，来江苏服役。

孙可可和唐榕生都比我年长三四岁，我一直尊称他们为大哥、大姐。闲暇之余，我们三人志趣相投，酷爱文学。孙大姐还珍藏着一本《红楼梦》手抄日记。我借来拜读，对于涉世不深的我，便被书中的《好了歌》深深触动。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曹雪芹对功名、金钱、情爱、儿孙的通透剖析，对人生无常、岁月短暂的悲悯感慨，字字入心、句句入魂，让我深深折服于作者看破红尘的通透哲理。我迫不及待地手抄日记本，回到宿舍逐一誊写。休息日，兴致勃勃借来四册《红楼梦》全书又重读一遍。自此，《好了歌》的意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久久挥之不去。

闲暇的夜晚，我们一同前往人民影剧院观看电影《小花》；也曾扛着长条板凳，到电影管理站观看露天电影《红楼梦》，共度惬意时光。

每逢周日休息，我们三人便结伴搭乘渡船，前往灌河对岸的长茂公社游玩。泛舟河面，静看渔舟晚归、波光粼粼；漫步沂河淌，远眺万顷碧波、满目风光。青葱岁月的美好，在朝夕相伴的时光里缓缓荡漾。夜色降临，我们登上小炮楼顶，仰望浩瀚星空，望月中桂影，闲话风月。唐排长带来南方的清茶，沸水冲泡，茶香袅袅、清雅怡人；孙可可大姐拿出盐城老家的香脆瓜子，清甜可口。我们品茗嗑瓜子、闲话家常，畅谈文学志趣，偶尔也懵懂谈及男女情愫，自在又欢愉。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三人只觉相处纯粹坦荡，殊不知旁人早已看出端倪。时日一久，我们频繁相伴的身影，引来了周遭人的好奇与揣测。各种闲言碎语，渐渐在气象站职工家属中间传开，尤其被一些长舌妇反复议论。有人私下传言，唐排长和孙大姐正在谈恋爱，还说年纪最小的我，就是跟在二人身后的“电灯泡”。

恰逢此时，站内发生了一件事：有位家属想给部队驾驶员小黄介绍对象，女方却因小黄出身农村、家境普通而回绝了这门亲事。小黄因此情绪低落、郁郁寡欢，甚至影响了日常工作，这件事也在站内闹得沸沸扬扬。

不久后，连长从南通老家探亲归来，带回了小鱼干、水果等零食，特意叫我去他宿舍闲谈小坐。我一边品尝零食，一边无意之间，将家属们私下议论的闲言碎语悉数道出。彼时我不过十八九岁，年少懵懂，全然不知这些闲话会引发风波，更不懂得“唾沫星”的厉害。

连长听闻后，察觉事态严重。当晚便召集唐排长和小黄到宿舍谈话，对二人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再三叮嘱告诫，往后待人处事务必把握分寸、严守边界，与站内职工、家属保持适当距离，规避闲话。

此后数日，唐排长和小黄都刻意避开我，路上偶遇也形同陌路、不予搭理。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全然不知缘由。后来，唐排长主动找到我，悄悄将我拉到一旁，细说当晚被批评教育的全部经过，我才恍然大悟。

风波落幕不久，气象指挥部联合部队抢抓有利天气时机，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人工增雨作业。成功软化、消解冰雹灾害，境内普降大雨，持续已久的旱情得到彻底解除，百姓皆大欢喜。

旱情解除后，37高炮连全体指战员圆满完成任务，整装返程。那日清晨，一辆辆解放牌军用卡车拖拽着一门门37高炮整齐集结，顺着204国道浩浩荡荡启程离去。

望着缓缓远去的、插上绿草隐身的车队，望着挚友们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底涌上阵阵酸楚与不舍。

他们匆匆离去，带走了朝夕相伴的欢愉与时光，却将一段滚烫真挚、纯粹热烈的青春记忆，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岁岁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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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视频/AI、网络）

作 者 简 介

唐树华，江苏响水人,工程师。中国散文学会、江苏省口述历史研究会、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抒发情感。有散文、报告文学、诗词、 通讯等百余篇发表在《中国气象报》《铁军》《铁军·纵横》《江苏气象》《扬子晚报》《盐城晚报》《湖海》《苏皖边区研究》等纸质媒体和各大文学网站、公众号。参加多部书籍编写。

编辑：崔纬纬 | 编审：唐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