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为长篇小说《温哥华不需要廊桥》的第十八章,持续连载中。
餐厅是Daniel提前订好的,靠窗的位置,安静,离Amy的公司也近。服务生没有给她倒冰水,而是端来一壶热茶。菜陆续上桌,Amy吃了几口才发现,每一道里面都没有香菜。那顿饭已经过去很久,当时桌上坐了那么多人,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香菜拨到了一边,他却看见了,也一直记得。Daniel替她添了些热茶,语气平常,仿佛这并不值得特别提起。那顿饭,Amy说了很多新工作的事。她讲第一次独立主持项目会,讲自己提前准备了三个晚上,开会前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也讲到发错表格版本,被客户当场指出后,她强撑着把会议开完,转身便躲进洗手间哭了五分钟。她没有刻意把自己描绘得很能干。做得好的地方想告诉他,狼狈的地方也舍不得瞒着。仿佛只要是她经历过的,无论大小,都想完完整整地交到他面前。“发现错误,改正,说明原因,下次发送前多加一道检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Amy低头转着茶杯:“你每次都能把我觉得天大的事情,说得很清楚。”从考察团离开温哥华以后,她一次次主动联系他;从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候,到每次见到他时藏不住的欢喜,她的心意从来算不上秘密。“工作以外,”Daniel说,“没有那么多耐心。”她不敢再追问,心里却因为这句话空出的位置,悄悄生出了一点期待。饭后,Daniel叫车送她回家。车停在那栋半地下室公寓外,她推开车门时,他也跟着下了车,一直看着她走到楼门前。说完,又怕自己显得太过殷勤,连忙补充:“如果太晚就不用了。”他给Amy发了一句“到了”,摘下眼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温哥华的夜景。他不是今天才发现Amy喜欢自己,也不是到了今晚才对她动心。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他不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不会注意到她鞋子磨脚,更不会在明知她不断靠近的情况下,依旧一次次回应她。年轻时,Daniel选择女人,最先看的往往是外貌。他交往过的女人大多漂亮,懂得装扮,也懂得如何在人群里吸引目光。上一段婚姻结束以后,他对这种吸引已经没有从前那样迷信。美貌可以让一个男人产生靠近的冲动,却不能保证两个人在生活变坏的时候,依然愿意站在同一边。Amy不是他过去最容易注意到的类型。她的脸圆润,身材丰盈,笑起来还带着一点不设防的孩子气。可她年轻、善良,受过良好教育,刚刚走上一条向上的职业道路。更难得的是,她对他的喜欢里没有计算。她信任他,依赖他,几乎毫无防备地把真心捧到他面前。Daniel四十二岁,刚离婚,财产分出去一半,还有两个女儿需要照顾。事业看似仍在高处,实际上已经很难再往上走。以他现在的年龄和处境,Amy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已经是一个近乎奢侈的选择。Daniel想起Amy之前坐着时薪20加元的工作,住的半地下室,衣着打扮也没什么大牌的痕迹。她很少提及家庭,只说父亲对她要求严格。他由此认定,她大概出身于一个普通家庭,独自在温哥华工作,生活并不宽裕。即便离婚分走了一半财产,他剩下的房产、积蓄和收入,依然足以负担两个人的生活。他可以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让她不必再住在半地下室里;即使她将来因为两个人的关系更换城市、重新择业,甚至暂时没有收入,他也有能力让她生活无忧。他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个判断,为他们日后的婚姻埋下了最深的一根刺。如果接受Amy,他就不能只享受她的年轻、热烈和崇拜。他要接受她整个人,也准备为自己带给她的变化承担后果。Daniel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座位上放着一份早餐和一杯热拿铁。Amy的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幻想过很多次他也喜欢自己,却从没想过真正听见这句话时,脑子里会一片空白。回答得太快,Amy自己都愣了一下。下一秒,她的眼睛便红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弯起来。这是Daniel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碰她。隔着衣服,她能够感受到他的体温和手臂收拢时的力量。不是长辈式的安慰,也不是礼貌性的拥抱,而是一个男人在明确地告诉她,他接受了她,也选择了她。那些等待回复时的患得患失,那些见到他时不敢说出口的欢喜,还有昨晚因为一句话反复猜测的心情,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Amy接过包,走出几步,又回过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Daniel的回答直接得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猜测的余地。Amy抱着电脑包走进大楼。玻璃门合上之前,她又忍不住回头。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抬手示意她快进去,直到看见她走进电梯间,才转身上车。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映出Amy泛红的脸。她努力压了几次嘴角,还是没能把笑意藏住。Amy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先输入一个“好”,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Amy把手机贴在胸前,独自站在电梯里,无声地笑了很久。直到楼层数字即将跳到公司所在的楼层,她才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包里,整理好衣领和头发。她踩着一双适合工作的平底鞋走出去,步伐轻快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