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提亲
猴三说我穿那身新衣裳像卖保险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扒拉头发。镇上理发店的老刘给我推了个平头,两边鬓角刮得溜光,后脑勺青皮露出来,摸着扎手。新衣裳是镇上供销社买的,藏蓝色夹克,肩膀上两道褶子还没熨开,硬邦邦的。裤子是黑色的,裤腿长了一截,走路踩后脚跟,二舅拿针线给我往上缝了两指,缝完针脚跟蜈蚣似的。皮鞋是二舅的,他穿了八年,鞋头磨得发亮,脚后跟补过一块皮,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
我站镜子前头左转右转。猴三蹲门槛上嗑瓜子,嗑一颗吐一片皮,皮吐了一地。“你别转了,再转镜子让你晃碎了。”
“你懂个屁。提亲是大事,得正式。”
“正式个屁。”猴三把瓜子皮从嘴里抿出来,“你脸上那胡茬子刮没刮干净?下巴上还青着一块呢。”
我凑近镜子一看——下巴颏果然还有一撮青胡茬,剃须刀没刮到。赶紧拿二舅的刮胡刀又剌了一遍,剌完抹了把雪花膏,香得猴三捂着鼻子跑了:“你他妈这是提亲还是相亲?抹这么香,去了人家以为你喷了农药!”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腿肚子有点打颤。二舅走前头,我跟后头,他手里拎着东西——两瓶酒一条烟一包糖果,用红纸包着,红纸是二舅拿糊窗户剩下的裁的,包得不严实,角翘起来被风刮得呼扇呼扇的。“二舅,”我喊他,“你走慢点,我腿软。”
“腿软啥?又不是上刑场。”
“比上刑场还吓人。上刑场就一刀,提亲人家要是不同意,得挨一辈子骂。”
二舅回头瞪了我一眼:“王桂芬要是还不同意,你就跟她说——‘姨,你要是再不同意,我就在你家门口砌堵墙,砌完不走了。’”
“那她不拿扫帚打我?”
“打你就跑,跑完了再回来砌。砌到她同意为止。”
“二舅你这招太损了。”
“损招管用就行。”
翠翠家院子里摆了桌子。村主任老周来了,翠翠她大爷二大爷来了,她弟也来了——那小子比我高半个头,站门口跟门神似的,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你敢欺负我姐试试”的意思。我冲他点了一下头,他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
阵仗不小。我进门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门槛,往前跄了一步,差点给王桂芬鞠了个躬。二舅在后头小声骂:“能不能稳当点儿?”
王桂芬今天穿了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溜光,别了一对塑料簪子——我看着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是翠翠去年在镇上地摊上给她买的,五毛钱一对。她招呼我坐下,递了杯茶,动作比上次来的时候自然了一些,虽然脸上还是绷着,可嘴角没那么紧了。
二舅作为男方唯一的长辈,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双手递过去。那红纸折得四四方方,面上写着“聘礼单”三个字,二舅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里头列着——彩礼一万二,三金一套(金戒指、金耳环、金链子),给翠翠添置衣裳钱两千。
那一万二是翠翠跟我一块儿攒的。她的干洗店存了些,我这边接了几个小活儿,俩人凑了一个冬天才凑齐,票子全换了新的,拿皮筋扎了三道,码在红纸底下,鼓鼓囊囊的。三金是镇上金店打的,便宜货,成色足但克数小。金戒指细得跟铁丝似的,戴手上生怕折了,金耳环拿在手里轻飘飘跟瓜子皮似的,金链子比麻绳细两圈。打金子的老师傅说:“小伙子,钱不多但料实诚,没掺铜。你对象要是嫌细,你回头挣了钱来我这儿加金子。”
王桂芬接过礼单,打开看了一眼,没说啥,搁桌上了。我偷瞄她表情——她看了那三金单子上写的克数,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可我觉着她心里应该在嘀咕“这也忒细了”。但她没吭声,把红纸折好收起来了。
李老栓拄拐站起来,端了一杯酒。他腿比以前好一些了,能自己慢慢挪,但走多了还是得歇。他把酒杯举到我面前,手有点抖,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大彪啊,”他说,“以前叔就看好你。你这孩子仁义,实在。来,叔敬你一杯。”
我赶紧站起来,端酒杯的手也哆嗦,酒洒了一手背。“叔,我敬您。”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李老栓笑着把酒喝了,拐杖拄着地站稳了,拿袖子抹了一下嘴。“以后翠翠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叔你放心。她少一根头发您拿拐杖敲我。”
翠翠她弟在旁边哼了一声:“头发天天掉,你还能天天挨敲咋的?”
桌上人都笑了。翠翠拿胳膊肘捅她弟:“你少说两句能憋死?”
村主任老周负责问话。他端茶杯当麦克风:“大彪,婚期定了没?”
“定了。”我看了翠翠一眼,“四月十八。房子盖完了就办事。”
“房子啥时候动工?”
“地基去年秋就挖了。开春一化冻就上砖,三间正房一间偏厦,红砖白瓦,院墙拉起来。”
老周边点头边在膝盖上敲手指头:“行。你这年轻人有干劲儿。”他朝桌上其他人摆了摆手,“咱们屯子这些年盖新房的不多,大彪你这算头一份儿。到时候我跟村里人都去喝喜酒,随份子钱!”王桂芬在旁边插了一句:“随多少随多少,可不能白吃。”
李老栓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王桂芬脖子一梗:“我说啥了?我让大伙儿来热闹热闹还有错了?”
二舅看气氛要起来,赶紧端着酒杯站起来打圆场:“来来来,都喝酒都喝酒,今天好日子,别把话头扯远了。王桂芬同志,你敬大彪一杯呗?”
王桂芬愣了一下,看了二舅一眼,又看了看我。她端了杯酒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也赶紧站起来,不小心膝盖磕了桌腿一下,“咣当”一声,翠翠低头捂嘴笑。“大彪,”王桂芬看着我,脸上表情挺复杂的——想笑又绷着,想说话又憋着,“以前姨对你说过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姨,”我赶紧接话,“那都过去了。我都记不清了。”
“你听我说完。”她把酒杯举起来,“你为这家做的那些事,姨心里记着呢。翠翠交给你姨放心了。”她顿了一下,“以后你俩好好过日子。要是翠翠有啥不对的地方……你来找姨,姨收拾她。”
翠翠急了,在桌子底下踹了她弟一脚(踹错了),她弟“嗷”一嗓子:“姐你踹我干啥?”翠翠脸红了,站起来端酒杯:“妈!你咋当着这么多人面说我!”
王桂芬没理她,看着我说:“大彪,这杯酒姨敬你。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那杯酒我喝了。喝的时候嗓子眼热乎乎的,不知道是酒烧的还是别的。
翠翠桌底下又伸脚过来,这回找准了踢了我一下。我低头看,她拿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嘴上却装没事人一样。我回踢了她一下,她瞪我一眼,嘴角却弯了。李老栓在那边喊:“你们俩搞啥地下工作呢?桌底下打仗呢?”
桌上笑成一片。翠翠脸红到脖子根,她弟趁机拿筷子敲碗:“哎哟喂姐你还会害羞呢!头回见!”
王桂芬回了座位,坐下去的时候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很轻,没人看见,我看见了。她抹完把杯子搁下,又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松快多了。
那天下午从翠翠家出来的时候,天又开始飘小雪。太阳还在,日头和雪一块儿下,亮晶晶的。翠翠送我到院门口,帮我整了整衣领子——新夹克肩膀上那道褶子让她顺手捋平了。“彪哥,”她说,“我妈今天说的那话……是真心的不?”
“必须是真心。你妈就是嘴硬心软,跟我二舅一个德性。俩人搁一块儿能吵出个联合国来。”
翠翠笑了:“你二舅今天穿那件皮夹克,领子都磨白了,我妈还跟我说你二舅也不容易。”
“那她咋不给我二舅端酒?”
“她怕你二舅喝多了说胡话。”
“我二舅喝多了就说一句——‘大彪这傻子,傻人有傻福。’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翠翠笑得蹲雪地上起不来。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从兜里掏出那块“彪”字木牌。绳子换了根新的,红的,粗一些。“戴着吧,”她把木牌挂回我脖子上,“以后是你俩的家。”
我低头看了一眼木牌。字快磨没了,就剩个淡淡的印子。可红绳是新的,打着死结,解不下来。解不下来最好。
回门市的路上雪越下越小,太阳从云里露出一个边,把雪地照得亮白亮白的。二舅走前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咋样?提成了?”
“提成了。二舅,你回去给我做双新鞋呗?”
“干啥?”
“结婚穿。”
二舅转过身接着走,背影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行。给你纳双千层底,比皮鞋结实。”
我站在雪地里,攥着脖子上那个木牌,看着二舅的背影越走越远。那时候觉得苦日子终于到头了。房子盖完,媳妇娶进门,日子就该是甜的了。
可我错了。日子这玩意儿,苦跟甜是搅在一块儿的。你分不清哪口咬下去是苦哪口是甜,得嚼一嚼才咂摸得出来。结婚那晚我才明白这个理。
那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