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七夕。街市上都在讲爱情,讲玫瑰、礼物、烛光晚餐,讲如何让两个人更近一些。
但走得越近之后呢?毕竟童话故事没有写出来的“王子与公主结婚后……”的部分,才是我们最感兴趣的。
很多在亲密关系中的人,都在体会着多重的困惑:近了怕被责任捆绑,怕烫到,怕受伤;远了怕疏离,怕僵了,怕孤独。为什么我们明明相爱,却还是会感到窒息?为什么我们那么亲密,却仍然觉得孤独?
前阵子看到老祖宗的《伏羲女娲图》,忽然觉得它似乎早早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这幅图多见于汉代画像石、唐代绢画。画面上,人首蛇身的伏羲与女娲,下身蛇尾交缠,上身却各自挺立,各持一物——一规一矩,背景是日月星辰。
伏羲与女娲:阴阳二极、男女两性、天地之始、人文初祖
蛇尾交缠:阴阳交合、生生不息、情感与欲望的流动、生命力的传递
手持规矩:法度、秩序、伦理、边界、文明创制
日月星辰:宇宙节律、时间流转、永恒之道、关系所置身的大背景
这四重象征合在一起,表达的是一套完整的婚恋观:男女之情,既要有交合之亲,又要有法度之节;既要有当下的热烈,又要有长远的运行节律。
这是“阴”与“阳”的相遇,是《周易》咸卦所讲的“二气感应以相与”。咸卦的卦象是“山上有泽”,山气与泽水相感。
男女相悦,结为夫妇。没有这份交合与感应,关系就只是契约,不是婚姻。
蛇尾交缠是整幅图中最原始、最无意识的意象。在动力学里,蛇是古老的象征,既代表性本能(力比多),也代表无意识中未经分化的原始力量。
如果蛇尾交缠是关系中向下扎根的部分,那么手持规矩,就是关系中向上生长的部分。交缠解决的是“我们如何亲密”,规矩回答的是“我们如何不在这份亲密里失去自己”。
这是“礼”的维度。儒家讲“发乎情,止乎礼义”,情爱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规矩和边界,关系就会像没有堤岸的河流,泛滥成灾。
规用来画圆,象征圆融、包容、灵活;矩用来画方,象征方正、原则、底线。好的婚恋关系,既要有“规”的圆融变通,又要有“矩”的方正底线。二者缺一,关系都会失衡:只有圆融,则无原则,容易讨好或纵容;只有方正,则无温情,容易僵硬或控制。
规矩在中国文化里是“礼”,在动力学里,它对应的是超我——内化的规则、道德、良知。
规矩是防御的容器:在伴侣关系中,规矩(比如沟通方式、时间分配、边界约定)是一种“设置”,它本身并不浪漫,但正是这种不浪漫的设置,为浪漫的情感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容器。就像咨询中的伦理和框架,看似束缚,实则保护。
规圆矩方两种防御风格:规画圆,象征灵活、变通、包容;矩画方,象征原则、底线、刚性。关系中的两个人,可能一个偏“规”,一个偏“矩”。健康的互动,是彼此都能借用到对方的防御风格,而不是互相攻击——“你太圆滑”“你太死板”。
存在主义非常强调自由与责任。伏羲女娲各持规矩,是主动选择了一种有秩序的生活——选择忠诚、选择沟通、选择修复,这都是自由意志的体现。
规矩,是两个人共同创造出来的“意义框架”。没有这个框架,关系就会滑向虚无。
有了交缠的亲密,有了规矩的边界,关系还缺什么?缺的是时间。于是我们看见背景里的日月星辰。
日月星辰是天道运行的节律。古人观天象,日有升落,月有圆缺,星辰恒在,知人事有代谢,关系有盛衰。
太阳是关系中的“显性时刻”——热烈、明亮,两个人卿卿我我,一切顺遂。
月亮是关系中的“隐性时刻”——安静、朦胧,甚至有些冷。
星辰则是关系的“恒常底色”——那些不变的东西,共同的承诺、底线、牵挂,即使在黑暗里也一直存在。
日月交替,星辰运转,提示着时间性:一切都在流变,关系也有生老病死。
存在主义说,人是“向死而生”的。正因为时间有限,选择才有重量。知道关系不是永恒的,我们才会珍惜眼前的每一个平凡时刻。
日月星辰的循环,也暗示“无常”与“轮回”。在关系中,没有一劳永逸的平静,只有一次次在起伏中重新选择。意义不是找到的,是在时间之流中,用行动一点点建构出来的。
一段好的婚恋,就是接受这三种时刻的交替,并且相信:太阳会落下,但也会再升起;月亮会缺,但缺了还会圆;星辰看似熄灭,其实一直都在。
回到这幅图,我们会发现,老祖宗早就把婚恋的智慧画清楚了。
亲密与独立,可以并存——下身交缠,上身挺立。爱与边界,缺一不可——交尾是爱,规矩是界。男女不必相同,而可以互补——一规,一矩。关系在时间中慢慢生长——日月星辰,昼夜更替。
一个人若能在关系里,既有交缠的亲密,又有持规持矩的定力,还能在日月星辰的流转中保持自己的节奏,那他经营好的不只是婚恋,更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