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骁:一次意外,两个“麻烦绝缘体”
我讨厌出差,尤其讨厌这种需要先在中间某个小站换乘、还得干等好几个小时的行程。不知低头看表多少次,时间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我终于绝望妥协。时间还早,我拖着箱子,在车站附近溜达。
桐乡站,很符合我对南方的刻板印象,略显陈旧的出站口,虽然有太阳,但总感觉空气黏糊糊的,一股子湿漉漉的植物味,跟北京上海那种似乎带着若隐若现的金属和咖啡因气息的风完全不同。我准备找个地方消磨时间,顺便把积压的几封工作邮件处理掉。前面有家咖啡馆,门面不大,装修是那种常见的原木风,看着还算干净。行,就这儿了。
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箱子塞在桌下,电脑打开,邮件刚处理到第三封,有点烦躁。隔壁桌坐了个女的,安安静静地在看书,手边放着杯喝了一半的水。我起身想去续杯,转身的动作急了点,手肘毫无悬念地撞上了她桌沿那个细长的玻璃杯。
“哐当”一声轻响,水全洒了。顺着桌子流下来,正好浇在她放在桌脚边的米白色帆布包上,还溅湿了她一小片裤腿。手中的美式还剩一小层,也尽数洒在帆布包上。
操。我心里暗骂一声。头都大了,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麻烦,而且尴尬。尤其是给对方这样一个陌生人添麻烦。
“对不起对不起!”我语速很快,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胡乱抽了一大把纸巾就扑过去擦桌子,又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包。水渍在浅色帆布上晕开一大片,很明显。“我真是……太不小心了。你这包……”我抬起头,想看看她的反应,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赔偿的金额和方式——这是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几乎跟我同时动作,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她没接我递过去的纸巾,而是自己迅速抽了几张,先按住了桌面上漫延的水流,声音有一种平稳的力量:“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她先把桌面大致擦干,然后才低头去看自己的包和裤脚。那片水渍确实刺眼。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湿掉的布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我这种因为愧疚而死死盯着对方表情的人才能捕捉到。但很快,那点褶皱就平复了,她抬眼看向我,甚至还露出很淡的笑:“不要紧,就一点水,晾晾就好。”
她语气里的那种“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克制感,我简直太熟悉了。因为我自己就是这种人。任何可能引起争执、需要反复拉扯的麻烦,都会让我头皮发麻,宁愿吃点亏赶紧翻篇。看来她也是。
但这反而让我更难受了。我把人家东西弄湿了,人家还反过来安慰我?“这不行,”我坚持,语气有点硬,“包以及裤子,清洗的费用我出。或者……我赔你个新的?”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傻,但这是我能想到最直接的责任承担方式。
她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地把湿纸巾团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真不用的。”她重新坐了下来,好像刚才的意外只是拂过桌面的一阵风,“是我把杯子和包放的位置不太对,而且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又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种处理方式和我如出一辙。我站在那儿,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像个傻子。服务员过来帮忙又擦了擦桌子,换了杯水给她。我又说了句“抱歉”,她也再次回了句“没关系”。
坐回座位,在一旁沉默了几秒,我有点难熬。窗外的树影晃得我眼花,邮件我是看不下去了。我决定再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你本地的?这地方……挺清静。”话一出口就觉得蠢,清静?对于一个匆匆过客来说,这评价毫无意义。
“嗯,对的。”她应了一句,目光也投向窗外,侧脸线条柔和,“你是来这边出差?看你带着行李箱,口音好像也不是本地人。”
“对,转车去上海。”我顿了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补充道,“桐乡,我有个网友,好像老家就是这里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细微的探究,但没追问网友的具体情况,只是顺着我的话接:“桐乡是个生活节奏慢的小城,上海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话题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展开了。从桐乡和上海的对比,聊到各自的工作。她说她在本地一个什么地方从事教育相关,我说我在北京一家知名设计公司工作。我们似乎都在避免深入细节,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安全的社交距离。但我发现,我们说话的方式有点像,组织语言,用词谨慎,尽量不让自己的话给对方造成压力或误解。那种隐藏在“怕麻烦别人”背后的独立和敏感,像两面镜子,隐约照出了彼此的轮廓。
咖啡馆的音乐从某个独立乐队的歌换成了钢琴曲,旋律有点耳熟。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节奏。
“你也听这类?”我问。
“偶尔听听。我比较随意。”她语气依旧温和,“不过我不太懂音乐,只是单纯喜欢这种比较轻缓的纯音。看你似乎很了解?”
“我听着这首应该是Debussy的《月光》,原曲更简约些,这个应该是加了点东西的改编。”我解释了一句,随即觉得有点卖弄,便补充道,“我大学是学器乐的,主修就是钢琴,所以对这些比较敏感。”
她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讶异,随即了然:“难怪。刚才看你听的时候,神情很专注。”她顿了顿,补充说,“我之前也挺想学钢琴的,觉得能弹出自己心里的旋律是件很棒的事。但总是止步于想想,而且一直没能抽出整块的时间。”她说完,自嘲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我能听出那话里一点真实的遗憾,尽管被包裹在她一贯的、不愿显得太在意的语气里。“想学的话,任何时候都不算晚的。”我说道,毕竟涉及到一点我的专业领域,“可以从喜欢的简单曲子开始,享受过程就好。时间嘛,每天能抽出二三十分钟坚持,比一周突击一次效果好。”
她认真听着,末了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她笑了笑,“还是需要点决心和毅力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开始呢。”
看她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只似乎是在分享一个遥远的愿望,我便也收起了那点“专业建议”的姿态,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认真地说:“要是哪天你真的想开始学了,可以问我。毕竟我学了很多年,一些方法建议还是有的。不谦虚地说,至少带你入门我自认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我也是有过在艺术班钢琴辅导经验的。”这话说完我都有点愣住了。操,跟一个初次见面而且不在一个地方生活的人说这个真的好吗?是不是有点太冒失了。我突然有点畏惧对方的回应了。
还好,她并未表现出被冒犯的神情。“那先谢谢老师了。”她轻松地接住,随即很自然地将话题轻轻带开,“不过像你这么专业的老师,教我这种纯粹的小白,未免太大材小用了。”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我也很开心老师能愿意教我钢琴呢。”
我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保持了主动提出却又不过分热切的分寸。但就在这短暂的关于钢琴的交谈里,我看到了她安静外表下那一点点对另一种表达方式的向往。这种隔着一段距离、交换彼此世界某个小小切片的交谈,谨慎而平淡,却意外地让我感到一丝平和。我们都在试探,也都懂得适可而止。
我忽然觉得,这种小心翼翼的交流并不让人讨厌。甚至,有点舒服。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赶车。起身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手机:“那个,加个微信吧。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后来发现包或者裤子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我真是天才,这理由听起来既合理又保持了距离。
她似乎也犹豫了一瞬,然后点点头,也拿出了手机:“好。”
扫码,好友申请,通过。她的头像是一幅水墨画的一角,远山淡影。我的头像是一张我在街头拍的模糊涂鸦照片。
“那我先走了。”我拉起箱子。
“路上顺利。”她微笑道别。
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看了眼手机,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个新的名字:安茹月。
关掉屏幕。心里那点因为弄湿别人东西而起的疙瘩,似乎平复了一些。但也没多想,只是觉得,碰到了一个和自己有点像的、不麻烦的人。仅此而已。
火车站的广播在催了,我加快了脚步。
第二章
安茹月:天空与灯火,云端与尘埃的切片
随着他的离开,咖啡馆里的小小波澜很快复归于平静。看着帆布包上那片依然明显的水痕,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说完全不介意是假的,这个帆布包我确实很喜欢,但对方那种紧张和抱歉的态度让我觉得,如果我再表现出任何一丝不悦,反而是种残忍。能明显感觉出来,我们都属于那种宁愿自己消化不快,也绝不能让场面更难堪的人。这种微妙的共鸣,让我对他留下了不坏的印象,甚至在他提出加联系方式时,没有太多犹豫。
通过验证后,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好,我叫林骁。再次为下午的事抱歉。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严谨,克制,带着清晰的边界感。
我回复:“没关系的。旅途顺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次如果再来这边,可以提前跟我说,没准我能推荐些你喜欢的地方逛逛。”
这算是客套吗?还是某种含蓄的示好?我分辨不清。但他很快回了:“好,谢了。”
对话就此搁浅,像一片轻轻落下的羽毛,没有留下丝毫声响。
之后几天,我们偶尔会在朋友圈互相点赞。他发的多是些我看不懂的时尚元素照片,还有一些色彩强烈到有些眩晕的抽象画,或者一些歌曲分享。相比之下我的朋友圈似乎就有些幼稚。拍糊了的雨景,日常读的书,生活里遇到的琐碎被我写成自嘲段子等。我们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切片,隔着屏幕并行。偶尔我们也会闲聊分享各自生活,明明处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却好像什么都可以聊一样。
这天闲聊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过几天又要出差了,这次飞法国,比较远。而且项目周期不短,大概要待上小半年多。所以最近一直在收拾行李。”
那时我正窝在沙发里,观看高野的推理小说。看到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这种主动报备行程的意味,似乎有些超过普通网友的范畴了。我回:“一路平安,工作顺利!”想了想,又忍不住补充一句,“长途飞行,很累吧?”
“习惯了。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就好。”
“你通常都怎么打发时间?”我问,试图让话题自然些。
“看电影。飞机上的小屏幕,或者提前下载到iPad上。”
“我也喜欢看电影。”这句话发送出去时,我心里居然有一点雀跃,仿佛又找到了一个可靠的连接点。”最近有什么推荐吗?”
“好像没有吧。最近挺忙的。而且你说推荐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什么。”对方回复。接着又说,“而且我看的类型你估计不太喜欢,我就比较喜欢看那种,怎么说呢,感觉没什么内容却能吸引我一直看下去的。”对方似乎体会到了我的似懂非懂,补充说,“比如之前有一部电影叫《德州巴黎》,不知道你看过没。很多人都说这部很无聊,但我却觉得,电影的画面啊音乐啊,都能让我沉浸到结束。”
这部作品我确实不曾听过,电影具体讲的是什么、什么风格,我也不清楚。我诚实地回复:“是老电影吗?没看过呢。”
“可能有点老吧,不过我觉得拍得很好。”他随即又问,“你呢?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我想了想,回复说:“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吧,我比较喜欢那种轻松清新的。就比如之前看过的《真爱至上》,我一直觉得这类电影很不错。”
“哦,这样呀。”他回了一句,接着又说,“这个电影我没看过。哪天有空我找了瞧瞧。”
“好,我也去看看你推荐的。”我答应着。也许这是一个了解他世界的窗口。
“别别别,你就看你爱看的就好了,可千万不要因为我改变什么。”对方消息发来。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因为紧张着急而微微蹙眉的样子。这种过分体贴的推拒,反而让我心里那点“试试看”的念头更清晰了些。我回复:“那公平点,你也别看《真爱至上》,咱们各看各的,谁也别‘为谁好’,怎么样?”
他回了个“笑哭”的表情:“你这是拆我的台呀哈哈。”
“明明是你先划清界限的嘛。”我回复。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又打下一行字,“其实看看也没什么,万一发现了新大陆呢?就像你推荐的《德州巴黎》,说不定我也会喜欢。”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些不确定,更像是表达一种愿意了解的姿态。
“也是。那,”他似乎在斟酌,“如果,我是说如果哈,你真的看了觉得不喜欢,甚至觉得浪费时间,可以直接说。千万别勉强自己看完,还硬要找点优点来安慰我。”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预想到了我最可能做出的、为了照顾对方情绪而勉强自己的反应。
这种被轻易看穿的感觉,让我心里微微一颤。果然是同类,他太懂我们的“毛病”了。“你也是。”我回复道,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要是看我推荐的,觉得无聊、看不下去,也随时可以关掉。不需要为了证明什么而坚持。”
“成交。”他回道,附了一个握手的表情符号。对话在这里短暂停顿。
我们像两个在陌生海域边小心翼翼交换地图的旅人。虽然说着“试试看”,我心里却清楚,地图描绘的可能是截然不同的风景。这份“为对方改变”的意愿是真诚的,但其下隐隐涌动的,是更深一层的不安,那种害怕对方真的为自己的喜好受了委屈的谨慎。
去视频网站找到了《德州巴黎》。电影开场便是漫无边际的荒漠。我集中精神跟随男主角穿越沙漠,回到城市,寻找失落的妻子和记忆。那人物之间疏离到近乎痛苦的交流,让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点茫然。
“有时我也会在座位上随便听听歌什么的。”消息传来,话题又转到音乐。
“是嘛?你都听什么类型的?”我问。
“我比较喜欢舒缓一点的。”
“我也是欸。”我惊喜,继续问道,“你最近在听的歌单我瞧瞧。”
对方发来了自己最近在听的歌单。列出的名字像一条与我偶尔接近却极少相交的河流。虽然我们都偏爱旋律舒缓、不吵闹的类型,但具体到创作者和作品,却鲜有重叠。一首首翻下去,他在听的,对我似乎全然陌生,即使有,也都只是停留在“听过名字”的程度上。
“好像我们都听过徐佳莹?”我带着一点试探的惊喜,打出一行字。总算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交点。
“对,她的歌很不错。”他肯定道,但紧接着的下一条消息就让那点微弱的火花闪了一下,“我挺喜欢她那首《惧高症》的,编曲和情绪都很特别。”
《惧高症》?我迅速在记忆里搜索,印象很模糊,没听过,似乎不是我会主动循环的那类。“我更喜欢《身骑白马》,”我回复道,隐隐觉得我们的偏好可能又要岔开,“特别是副歌部分,嗯,感觉很有张力。”
“《身骑白马》啊。”他回复的速度慢了些,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首好像唱功展现得也还好。不过我大概循环的次数不多。”他说得很委婉,但我明白那意味着“不太对我的口味”。
在音乐这一纤细桥梁上,我们各自再次站在了不同的段落。同样是这位歌手,同样被认为是“舒缓”的范畴,我们汲取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情感养分。
对话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我猛地觉得我们像两个在花园里漫步的人,虽然空气同样清新,意境却无法互通。我们之间存在的,似乎只是一种客气的、保持距离的欣赏。
靠在沙发垫上,窗外夜色渐浓,我感到一阵清晰的失落。那些曾因“怕麻烦别人”的共性而产生的微妙好感,在具体而微的兴趣喜好碰撞下,似乎显出了它单薄的底色。
我有点畏惧起来了。我们像是站在两端,看向不同的地方。我们所欣赏的,或许只是对方眼中那片自己世界没有的色泽,而非真的能踏入其中。
我搜索《惧高症》,听了一遍。在安静的空间里,那歌声像温水流过。我似乎听出了他未曾明言的另一面。
“很好听。”我由衷地说。
“是吧?飞法国路上我肯定听这个。”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那点失落催生出的、想要靠近一点的徒劳努力,我突然想去学唱这首,然后,录下来,发给对方。这举动,似乎有点过于大胆和幼稚了。
接下来的两天,工作间隙,做饭时,临睡前,我都在反复听那首歌。听了很多遍,跟着轻声哼唱。我的音准自认应该还好,唱歌也在调上,学歌也快,所以唱这个似乎也不是很困难。但可惜我的音色应该不算美丽,这是我无法改变的缺陷。
用手机录了一版,赶在他航班起飞前,发了过去。
“路上平安。唱得不好,不许笑。”我说。
他很快回复:“厉害了。非常感谢!”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是否我和他,就像此刻的天空与灯火。看似在同一片夜幕下,实则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但是距离也是可以打破的吧?
那首歌算是我试图搭建的一座微小的、声音的桥吗?但桥的两端,风景终究不同吧。
飞机即将起飞,把他带往更远的云端,而我,仍站在我熟悉的、带着尘埃与书卷气的地面上。
手机突然响了,我再次收到林骁的消息。
“要登机了,我先消失一会,等平安落地再联系你。”
没隔几秒,屏幕上又弹出来他的消息。
“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回国,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