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奴婢不愿,请娘娘赐罪!”
宽阔的凤仪宫内殿中沉香袅袅,静默地能听到外面宫女的嬉闹声。
整个内殿只有匍伏在地面上的沈妱和高居首位的皇后二人,身着凤服姿态端雅的皇后垂下丹凤眼,敛下眸中的不喜。
“裁春,你入宫多少年了?”
皇后的声音平静又带着往日里的慈祥,叫沈妱听不出她的情绪。
沈妱的心脏砰砰直跳,脑门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不敢抬起。
她回话道:“奴婢是顺安八年入的宫,承蒙娘娘照顾,已经八年了。”
皇后淡淡地点了点头,又说:“前朝刚立太子,本宫有心放一批宫人出宫,听说你报了名字?”
沈妱的后背冷汗直冒,她前脚刚拒了皇后让她去给太子当司寝的要求,后脚皇后就问她是不是想出宫,怎么看都是道必死题。
“回娘娘,奴婢入宫八年,想念在宫外的母亲,加之年岁不小,母亲又传来病重的消息,继而想出宫去在母亲膝下尽孝!”
沈妱在最短的时间内想了这样一个回答,她的心突突狂跳,脑子几乎不能运转,只求皇后娘娘能慈悲心肠,不要为难她。
“你倒是个孝顺孩子。”皇后轻叹了一声,“不像本宫,养了个讨债鬼。”
沈妱不敢应声,皇后口中大讨债鬼可是当今现册封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储君。
“本宫记得,你父亲是怀诚侯?”
“是,家父正是怀诚侯。”
虽然她是怀诚侯的女儿,但她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
她的母亲是怀诚侯的妾室,她自幼要和母亲在主母的手下讨生活,十分艰难。
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入宫作女官是唯一一个可以逃离侯府的出路,于是她央求主母将她的名字报了上去。
一入宫门深似海,主母都觉得她是来送死的。
不过所有人都没想到,沈妱不仅在这深宫中活了下来,还在皇后手下得用。
因着她得用,就连她的母亲在侯府也能复宠。
“怀诚侯别的不行,儿女却是生的多。”皇后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看着恨不得将自己贴在地面上颤抖的沈妱,大发慈悲道:“行了,既然你不愿意,就回去吧!本宫喜欢你的手艺,等你出了宫,也不晓得还能不能遇到得用的,你再给本宫做几件贴身的衣裳吧!”
沈妱提着的心瞬间落了下去,忙叩谢恩典退下。
她退下后,皇后将茶盏“噔”地一下放在桌面上,以示心中不快。
“你都听到了?人家不愿意!”皇后语气不善道。
掩在屏风后的萧延礼款步走出,杏黄色的蟒袍表明他的身份,腰系玉带,走路间玉带上的环佩却未发出碰撞声。
皇后看向他,眼中有对这个儿子的不解,以及对方才沈妱不识好歹的迁怒。
但多看了儿子两眼,气也消了大半。
萧延礼生了一张明艳的脸,他的五官中唯有一双丹凤眼像她,其他的部分很像皇上。许是因为年纪还小,五官没有长开,看上去略显稚嫩和青涩。
“母后是在生儿臣的气,还是在生裁春的气?”萧延礼似是而非地问。
皇后瞪着他,狭长的丹凤眼都快瞪成杏眼了。
“本宫想不明白,给你找的那些宫女哪个不是漂亮乖巧的,你都看不上非要自己挑就算了,还偏偏看中本宫身边的人!”
皇后本来以为是沈妱勾引的太子,毕竟沈妱是她身边得力的女官,太子每日来请安总会遇上。
可今日她问沈妱,可愿入东宫做司寝,沈妱是一口回绝。
她是和自己的儿子没私情了,可皇后还是不高兴。
虽然司寝的地位不高,可等将来太子妃入府,她多半能提到良娣的地位,她一个没落侯府家的庶女,又年到双十,还能嫁得比这好吗?
入东宫是她最好的前程,她竟然拒绝了!
皇后再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哪怕少年还没有男人的气概,但他身姿笔挺,气宇轩扬,加上自幼由大儒教导,无论是仪态还是气质都是顶顶的好。
平日里儿子和宫里的小宫女说上两句话,她们都要脸红得不行。
试问宫里有几个小宫女不想去给她儿子做司寝。
沈妱竟然拒绝了!
“自然是母后身边的人好,儿臣才会看重。”萧延礼噙着笑道,只是这笑意没达眼底。
“除了裁春,可有其他心仪的?你年岁也不小了,换成其他皇子早就启蒙,本宫怕你年纪小伤了身子,才迟迟没给你找宫女,怎如今反而是本宫在着急?”
萧延礼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了起来,“母后,这种事情自然要和看得顺眼的人做。有的女子光是看着,儿臣就开始倒胃口了。”
皇后不死心地问他:“除了裁春,没有其他顺眼的女子吗?”
萧延礼没答话,只是朝皇后行了一礼退下。
皇后气恼,独自生闷气。
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最清楚不过,萧延礼被她养成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只要是他瞧上的物件儿,最终都会出现在他那处。
虽是按着储君的品格培养的孩子,可他私下里并不如大儒们所知的恭顺有礼。
她虽允诺了沈妱,等到了时间她可以出宫。
可按她儿子的性子,有百种方式让她出不去。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想不明白,儿子究竟看上裁春哪里了。
在她的几个女官里头,裁春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
她看上去死板又沉闷,做出来的衣裳却新奇又明艳,让她十分喜欢。
或许正是因为萧延礼是她的儿子,所以眼光同她相似?
从皇后寝殿出来,沈妱的腿软得直打摆。她心慌得不行,同时又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裁春,娘娘叫你干什么呀?”同为女官的知夏凑过来问道,她年纪小尚且活泼,什么都好奇。
“没什么,我报了出宫的名字,娘娘叫我过去多给她做几身衣裳。”
“天呐!那不就是说娘娘同意你出宫了吗!真是太好了!”
沈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别人知道了眼红。”
知夏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继续手上的活计。
一个小宫娥跑了过来,对沈妱囔囔道:“裁春姐姐,太子殿下传你!”
第2章
知夏大大的眼珠子盯着沈妱,似是无形中的质问:为什么太子会单独召见你?
顾不得知夏质问的眼神,她立即站起身来,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和发饰。
但这落在知夏的眼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沈妱心神大乱。
太子是皇后娘娘与皇上的第二子,太子自幼时,皇上就以培养储君的名义将其养在养心殿,外人都道太子宽厚仁德,聪慧贤明,将来定是位礼贤下士,热爱子民的好君主。
所有人都对这位太子殿下充满了爱戴之心,可这“所有人”中不包含沈妱,因为沈妱看见过太子青面獠牙如同恶鬼的一面。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夏季,皇后身子不爽在凤仪宫歇着。
夏日多雨,凤仪宫内的晚上除了几个值夜的宫女太监,其他人都早早躲在屋子里享受碎冰避暑了。
沈妱身为皇后的司服,听说皇后头疼,连夜赶制了一条掺着草药的抹额送去给皇后。
她打着伞抹黑出门,却看到凤仪宫殿前的萧延礼。
那个时候的萧延礼还未册封太子,他素日喜欢穿青袍,加之他当时岁数小,满宫找不到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因而十分好认。
暴雨如注,沈妱站在柱子后面,看到他将一个小太监摁进了殿前的一个大水缸内。
那个大的可以装三个人的水缸是皇后用来养睡莲的,可惜那睡莲不识好歹,一直冒不出朵儿,整天顶着个叶子招摇撞骗。
雨幕雷电交相映衬下,萧延礼像个锁魂的夜叉。这一幕吓得沈妱整个人惊恐不已,慌忙将自己藏在柱子后。
同时,她又忍不住去看那位小殿下。
萧延礼的手上摁着那名太监,但语气轻松又带着点儿抱怨地说:“母后的这株睡莲着实没用,一直不肯开花,公公说是没养好。”
那语气特别像小孩子在无理取闹,好似这么说完后,那睡莲就能神奇地开花一样。
“本殿在书上看到,有些花用腐肉做肥料,就能开得更艳更旺。你说,本殿用你的血喂它,它几时能开花?”
沈妱缩着身子躲在柱子后面,两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哪怕暴雨掩盖了很多声音,但她也怕自己被那位小殿下发觉。
小殿下身形瘦削,但他的力气出奇的大,那个比他大的太监被他摁在水缸里,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渐渐失去了力道。
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衫,碎发贴在鬓边,沈妱看到他扬起一个狰狞的笑容,似是满意自己的杰作,又似是不满这糟糕的天气。
他笑够了,忽然眼神凌厉地看向沈妱的方向。
沈妱只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钉在了原地,然后她慌不择路地跑进了雨幕中。
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竟然夺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哪怕他是个掌握奴隶生死的主子,沈妱依旧不能接受。
那一夜,沈妱将抹额送到了皇后身边的嬷嬷手中。
后来她也留意过凤仪宫内是否少人,但宫内少人是常态,谁也不敢多问,生怕被别人怀疑自己,然后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那夜的雨幕遮掩了沈妱的身形,她恐惧了好些日子无人找她,时间久了,她渐渐放下防备的心。
沈妱依旧如往日那样生活,只是有一日天热,娘娘许她在偏殿避暑做活,听到了萧延礼和凤仪宫管事太监的抱怨。
“母后的睡莲至今没开花,四喜可真不中用。”
四喜便是那名消失的小太监的名字。
“是不是血不够?”
沈妱当时一个失神,将绣花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浸染了手上的月光锦,吓得她魂飞魄散。
皇后宽和没有计较她毁了料子的事情,她却吓得高烧了几日,梦里都是萧延礼将她摁在水缸里放血的画面。
梦里,萧延礼拿着匕首死抵在她的脖子上,那张没有长开还带着点儿孩子般稚嫩的脸狰狞可怖。
他眼神凶恶,说:“你死吧,死了我的睡莲就开花了。”
这样的噩梦缠绕了沈妱许多年,时至今日,她看到萧延礼的第一反应就是畏缩。
沈妱脚步缓慢地往宫殿挪去,好似这样墨迹就能不用见到萧延礼一般。
萧延礼的贴身小太监远远见她,就小跑来招呼,“哎哟,裁春姐姐快些吧!别让殿下好等!”
沈妱闻言,腿肚子又是一软,继而加快了步伐。
进了殿,萧延礼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举着一本书在看。
哪怕现在的少年只有十六岁,但他已经将“站如松,坐如钟”这六个字诠释地淋漓尽致。放眼所有皇子中,沈妱找不出第二位能和太子比较仪态的皇子。
“奴婢裁春,叩见太子。”
萧延礼这才移开视线看向沈妱,他不开口,沈妱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弹。
她的腿分明已经开始打摆,身形也开始摇晃,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死死咬着牙撑着。
真是好玩儿。
萧延礼欣赏够了她的窘态,才摆了摆手。
福海立即上前将人搀扶起来,脸上堆笑:“哎哟,裁春姐姐,殿下叫你来,也没有旁的事情。姐姐之前不是给皇后娘娘做过一个能缓解头疼之症的抹额吗?殿下也想请姐姐给他做一个。”
沈妱愣了愣,她原以为萧延礼叫她来,是要质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入东宫......
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哪怕她知道无人知晓这件事,但她还是忍不住面皮发烫。
“我这就将方子给公公。”
福海拉住她,“哎哎哎,姐姐这是太忙了,没空给殿下做一个?”
福海看向主子,见主子视线淡漠地落在他的手上,他立马如碰了铁烙一般松开沈妱的袖子。
沈妱听了他的话很为难,太子是外男,他的所有衣饰自有内务府的人安排。
她只是皇后身边的司服,给他做贴身的物件实在不妥。
“怎么,姐姐为难?”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妱。
他的神情明明很温和,像个普通的少年郎,但沈妱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阵恶寒,如同被毒蛇缠住了脚踝一般。
在皇后身边当值的女官有好几位,几位中除了知夏,年岁都比萧延礼大。
她们都是朝廷官宦家的女子,萧延礼平日会唤一声“姐姐”客气几句,但谁也不敢将这位太子当作弟弟看待。
但不知是有意无意,萧延礼从未叫过她一声“姐姐”,今日这一声唤得沈妱头皮发麻,脑袋一片空白,身子比头脑还快,“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第3章
她这一跪,整座偏殿都变得十分寂静。
福海眼观鼻,鼻观心,脚底打滑地往墙边溜,悄无声息地将偏殿门带上。
光影透过门上的纱布投射进屋子里,沈妱觉得周身的热气都少了一半。
萧延礼不会无缘无故找她,定然是知晓了自己拒绝入东宫的事情,心中不忿,刻意来刁难她。
沈妱屏住呼吸,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入宫多年,从不起眼的宫女到皇后身边的二品女官,沈妱比谁都清楚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如今她是鱼肉,只能寄希望于持刀人手下留情。
“不敢?”萧延礼的声音带着点儿戏谑。
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阳光,厉鬼逐渐褪下人皮。
“孤看你挺敢的,都能唱一出穆桂英挂帅了。”
萧延礼包藏暗火的阴阳怪气让沈妱提心吊胆,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有气说明只要撒了气就好,自己的小命是保住了。
“请殿下责罚!”沈妱伏地一拜,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一边安慰自己,现在不疼,下次疼就是下辈子了。
萧延礼险些被她这良好的认错态度气笑了,二人都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事,却又没有挑破那件事。
“裁春,抬起头来。”萧延礼命令道,少年清亮的嗓音充满威仪,总会让人忘记他的实际年龄。
沈妱的肩膀微微发颤,但还是起身微微仰头。
她看见太子卸下仪态松散地靠在太师椅上,挤进屋内的阳光将他劈成两半,一半浸在金光之中宛如神佛,一半被光影侵吞似是蓄势待发的魑魅魍魉。
“过来。”少年的声音中带上了些不耐,这让沈妱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然后挪动自己的膝盖,膝行到他的脚边。
萧延礼两条长腿不再规矩地摆着,叉成了大大的“八”字,他前倾身子,手肘抵在膝上,俯身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妱。
他的眼神极为认真,像是在描摹她的眉眼,看得沈妱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他抓到的猎物,他此刻的眼神仿佛在思考是要将猎物红烧还是清炖。
沈妱梗着脖子被他这样打量,贴近的太子的脸全都暴露在光影中,也让沈妱近距离地看清了他。
少年的骨相很好,虽然还在发育中,但遗传了父亲的骨,母亲的皮,眉眼如画,一双勾人的丹凤眼摄人心魄,对上他的视线,总有一种被他牢牢锁住的错觉。
沈妱不敢多看,瑟缩了一下身子就敛下眼睑。
“你知道母后为什么选你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就像他的表象一样虚幻。却无情地撕开了沈妱想维持下去的表面平静。
沈妱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懂为什么皇后娘娘会选她去给太子启蒙。
论长相,她不是绝色。
论才情,她比不得正经贵女。
而且她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不管是后宫还是寻常人家的后宅,主母都不怎么愿意将自己身边的人送给儿子,容易和儿媳产生矛盾。
皇后提出让她进东宫的时候,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管皇后出于什么目的,这都是个昏招!
前朝大臣的家眷都知道她是皇后的人,她进了东宫就相当于成为了皇后的眼线,那么想将女儿嫁进东宫的官员,怎么都要思量一下皇后这一手的用意。
萧延礼见沈妱不答话,但眸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几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想多了。
他抬手在她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沈妱立即回神,继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像受惊的兔子。
萧延礼觉得很有趣。
他在沈妱惊慌不定的神情中,露出一个心情颇好的灿烂笑容,给了沈妱致命一击。
“是孤想要你。”
——轰隆!
沈妱仿佛听到了数年前暴雨夜里的惊雷,那个青面獠牙地厉鬼跨过了时间的长河,终于在这一刻抓到了逃走的猎物。
沈妱面色刷白,几乎忘记了礼仪,语无伦次道:“奴婢出身卑贱,身无长处,长相难堪,请殿下收回成命!”
萧延礼发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惊慌恐惧的表情,她的所有害怕仿佛成了取悦他的源泉。
沈妱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般。
她忽地明白过来,萧延礼叫她来就是为了羞辱她,报她拒绝入东宫的仇。
他贵为太子,想给他做司寝的女子一年都能不重样,却要故意为难她。
沈妱只能想到萧延礼心眼子小,以及闲的!
太师太傅太保为什么不多给他布置些课业!
萧延礼敏锐地察觉到沈妱眼底闪过的一丝无语和气愤,那神色溜走地极快,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她,恐怕都抓不住。
能够留在母后身边的人,就没有蠢的,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很快。
“殿下,娘娘已经开恩允我出宫,担不得此重任。”
萧延礼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在嘲笑沈妱这话的天真,又像是在回应沈妱笨拙的要挟。
“抬手领赏。”
萧延礼给了她四个字,沈妱不明白他方才的气焰明明是要报复自己,怎么忽然要赏她?
双臂举过头顶,白皙泛着粉的掌心摊开在萧延礼的面前,对方乖巧的模样像是在讨要他的恩赏。
这倒是取悦了萧延礼。
沈妱心中疑惑的同时,也警铃大作,直觉告诉她萧延礼这个恶劣的家伙不会那样轻轻放过她。
忽地,沈妱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点。
萧延礼在人前向来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今日却在她的面前展露凶相,说明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放过自己!
那股冷意再次攀上沈妱的脊背,一个沉甸甸的柔软的布料落在她的掌心,沈妱收回捧着的手,看到萧延礼已经大步离开偏殿。
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出神。
这是萧延礼的荷包。
宫内的规矩,参与选秀的女子,当选赐荷包,落选赐花。
萧延礼将他的荷包赏给自己,其含义不言而喻。
寒意涌上心口,沈妱忽然生出一股夹杂着恐惧的迷茫。
她还能出宫吗?
第4章
沈妱捧着那沉甸甸的荷包回了自己的屋子。
身为二品女官,她不用和普通的宫女挤大通铺,和另一名女官同住一间屋子。
屋子的空间不大,两张拔步床就将屋子塞得几乎没什么下脚地方,屋子的正中间还有一张四方桌。
她进屋后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茶压压惊,继而将视线放在了那荷包上。
雪青色蜀锦做的荷包,上面绣麒麟暗纹,一看就知道荷包的主人身份不凡。
她打开荷包一看,里面都是赏人用的小金珠,大小不一,但都颗颗饱满圆润。
沈妱微微掂量了一下,大约有三十两左右。
沈妱想不明白萧延礼为什么会纠缠她,目前萧延礼还没有动作,她只能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了。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起,是她的室友知夏回来了。
“裁春姐姐,我刚刚去领这个月的信件,将你的也带回来了!”
沈妱道谢,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起来。
这是母亲和妹妹的来信,妹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诸如天凉了,桂花开了,她和母亲打了桂花酿了蜜,下一次传信的时候就能托公公给她捎一小罐进来。
又诸如她的年纪快到了,主母开始给她相看人家。
看到这里,沈妱的眸色沉了沉。
她对主母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进宫那一日,主母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她料定自己有去无回。
以她对自己和母亲的厌恶程度,沈妱不觉得她会给妹妹相看到什么好人家。
她在等,等皇后娘娘定下出宫的日期,快快回到母亲和妹妹的身边,保护她们!
“咦,这个荷包怎么那么眼熟?”
沈妱收回思绪,急忙将信件和荷包一起收好,放进自己的妆奁里。
“是贵人赏的。”
知夏眉梢微扬,没再问了。
在宫里当差,贵人总是会打赏些让下面的人做些小事。
当然,这些事都不能为外人道。
知夏也不是个蠢的,自然不会明面上再问下去。
沈妱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这期间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做那该死的香囊,每每动工又觉得气闷。
一想到萧延礼那双上挑的丹凤眼以一种戏谑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她就难掩心中的愤怒,拿起剪刀将绣了一半的莲花剪了个七零八落。
伺候的小宫女都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打量沈妱,暗忖裁春姐姐脾气不是最好了吗?
“娘娘这是给了裁春什么活,她这几日好烦躁。”
“可能是来月事了,我听说年纪大不嫁人的姑姑每次来月事都特别暴躁。”
“哦哦哦,我也听说过,说是女子到了岁数,如果不阴阳调和,就会性情大变。原来是真的!”
偷听到的沈妱:“......”
白日里绞了花样,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怕萧延礼忽然跳出来问她要香囊,自己又拿不出来,然后被他活活掐死。
想到这里,她只得爬起来,抹黑往外去。
已经夜深,凤仪宫落锁,她出不去,便只能去偏殿。
凤仪宫除了皇后娘娘居住的主殿外,还有东西两处偏殿,娘娘若是不传唤沈妱,她平日就窝在东殿里做活。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她点起一盏灯,然后拿起白日里绞碎的莲花纹样看了看,重新拿起一块墨绿色的缎子裁剪起来。
因着皇后平日里也用这些绣品打赏女眷,她做这些东西很快,剪出一块料子后,拿起绣花针开始穿针引线。
没一会儿,一簇金黄色的桂花出现在缎子上,鲜活如真花。
“你晚上不睡觉,跑来绣花?”
一个男音从她头顶响起,沈妱吓得魂不附体,将手上的东西都扔了出去,手比脑子快得捂住了自己的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引来杀身之祸。
对方长臂一伸,将她的绣品捏在了手上,指腹摩挲那团才出现的桂花,勾唇轻笑。
“这是给孤绣的?”
沈妱看着他,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明白他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先想到的是行礼,可萧延礼的动作比她快,长腿一跨就逼到她面前,将她压在桌子中间。
沈妱的后腰抵在坚硬的木头上,自己和萧延礼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频率。对方呼出的气息掠过她的脖颈时,她就忍不住颤抖一下身体。
偏偏萧延礼无所察觉一般,将她困住的同时,神情认真地去看她的绣品。
又似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纹样,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火热的躯体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沈妱的胸口,沈妱顿时头皮发麻,内心惊涛骇浪。
“殿、殿下怎么会在此?”
沈妱梗着脖子,尽可能地去忽视那源源不断的热气。
萧延礼似是欣赏够了绣品,又似是捉弄够了她,缓缓直起身子在一旁坐了下来。
“晚上与父皇对弈太晚,便留了下来。”
如玉一般的指节把玩着那块料子,语气随意又轻快,叫沈妱揣度不出他此时的心情。
皇上宿在凤仪宫的事情,沈妱是知晓的。
但萧延礼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无人通传?
沈妱怔忪之间,萧延礼的手腕一翻,将那块料子扔到了她的怀里。
他抬了抬自己的下巴,模样像只骄矜的猫儿。
沈妱看了看料子,明白他这是要自己继续,于是拿起针线继续绣起来。
只是这次开始远没有方才那样流畅,她的手都在发抖。
初秋的时节,殿内没有供暖,萧延礼只穿了一件杏黄色的里衣坐在她身边。他又未束发戴冠,黑色的长发落了一肩,加之还未彻底长开,在这晕黄的灯光下,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沈妱绣完一朵桂花就小心抬眼看萧延礼,对方始终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让她心惊肉跳的同时,产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太子的态度,怎么像一只对自己袒露肚皮的猫?
他在勾引自己?
第5章
沈妱垂下脑袋,迅速摒弃这个可怕的念头。
太子哪怕像只猫儿,那也是戏弄她这只小老鼠的猫儿!
沈妱垂首绣花,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刺绣上,过了一炷香后,一簇簇金黄色的桂花绣好。
她换了丝线要做香囊的内衬,一只白皙的指节压在那缎子上。
沈妱抬眼看向萧延礼,见他说:“这里,绣上你的名字。”
沈妱的心猛地一突,想说些什么,又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拒绝不了,于是换了针线,飞快地在萧延礼的眼皮子底下绣了只燕子。
“燕子报春。”沈妱硬着头皮这样解释道。
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忽地抬手摁住了沈妱的左肩,起身站到了她的身后。
“姐姐绣工了得,可能在皮子上绣出这样精巧的图样?”
沈妱的身子在他的手下抖若筛糠,无比后悔自己刚刚的自作聪明。
“回话。”萧延礼语调冰冷,比这初秋的晚上还要凉。
“皮子不比料子,会留下针眼,奴婢、奴婢绣不了......”
随着沈妱回话,萧延礼的手掌沿着她的左肩往下,手掌覆到沈妱的左手上。他像是把玩料子一样捏住她的手。
女子的手软若无骨,许是他太骇人,她的手一点儿力道也没有,随便他揉捏搓弄。
萧延礼觉得好笑,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在他的面前耍弄心眼儿,自不量力,像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底线。
“那真是可惜了,孤前不久得了一张不错的皮子。年岁比姐姐小一些,约莫十五六岁。”说着,他收回手,指头在沈妱的脸上轻刮了一下。
沈妱下意识后缩,眼中被他的话吓出了眼泪。
“触感也如姐姐的肌肤一样滑嫩,本想着在上面绣上好看的纹样,真是可惜了。”
说着,他掰起沈妱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和自己对视。
“不要耍小聪明,你也不想被孤做成人皮鼓吧?”
沈妱再也遏制不住自己对萧延礼的恐惧,求生的意志让她猛的扑向门口,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
那惊慌乱窜的模样让萧延礼无趣地“啧”了一声。
福海这才敢出来给主子披上外袍,腹诽那皮子分明是头寿终正寝的老黄牛,下面的人啃牛皮的时候被萧延礼瞧见了,他好奇要了一块过来,怎的被他说的那样可怖?
“主子怎么不和裁春好好说,瞧把人吓的。”说着他去将殿门阖上。
“她本就怕孤,吓吓长长胆子也好。”说完,萧延礼打了个哈欠走到床榻处。
福海忙吹熄了蜡烛,一声不吭地退出去。
萧延礼睡不好是真的,他睡觉的时候可烦有人发出声响。
另一边的沈妱跑出去后扒着草丛干呕了许久。
一想到萧延礼杀了个十几岁的少女,还扒了对方的皮,她的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绝不能落到萧延礼的手里!
她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若是她已经和别人私定终生,萧延礼总会觉得她恶心,不再正眼瞧她吧?
爬上龙床?
不用萧延礼出手,皇后就先碾死她了。
那其他皇子?
他们都在皇子府,进后宫皆有太监宫女环绕,她上前搭话一句,不出几刻钟,满宫都要传她不知廉耻了。
后宫里除了皇子,就只剩下太监和禁军了。
前者不行,说不得她才行动,福海就知晓了。
那就只能选禁军了。
想到这里,沈妱想到一个人,是个不错的人选。
在秋夜里冻了半宿,又受了大惊吓,沈妱免不得发了高热。
她倒是有去太医院看太医的资格,只是她病的起不来身,求了知夏替自己告假拿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知今是何夕。
知夏是看在沈妱出手大方才肯替她跑前跑后,其实心里也觉得她晦气。
若是她将病气传给了自己,耽误自己当差岂不是误了她的前程?
因而沈妱病得稀里糊涂的时候,知夏收拾衣裳去和相熟的女官挤一处了。
后宫之中,人心皆是如此凉薄。
沈妱出了一身冷汗,迷迷糊糊里有人拿了帕子给她擦拭,还给她灌了一碗苦药。
但她烧的眼皮子沉沉,醒来的时候屋内空空,模糊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四方桌上摆了个巴掌大精致的瓷罐。
她怔了一下,抬着发软的腿走过去打开瓷罐,浓郁的桂花香带着丝丝甜味扑鼻而来。哪怕她现在鼻塞也闻到了。
是妹妹和母亲做的桂花蜜!
她迫不及待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口里,多日来的惊慌和委屈被这一丝甜蜜包裹,沈妱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一定要出宫,去见母亲和妹妹!
“难吃。”
萧延礼嫌弃地将杯子推开,那杯盏上还飘着朵朵桂花,嘴里是化不开的甜味。
福海上前将那一小罐桂花蜜收起来,嘿嘿笑道:“奴才收着,等裁春来东宫给她吃。”
萧延礼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福海觉得自家主子自打被裁春拒绝后,就变得很喜怒无常,当然他一直都喜怒无常。
他也不懂主子看上裁春什么,反正主子看上就看上呗。
在他看来,裁春这个年岁能入东宫是她的造化,拒绝他家主子真是不识好歹!
戏弄她一番出出恶气也好,但是,主子现在做的是不是太多了?
又是让医女去照顾,又是让暗卫去怀诚侯府偷桂花蜜的。
萧延礼喝了好几盏茶才将那腻人的甜味压下去,起身出门去了。
大抵是沈妱的祈祷有用,最近三师给他的课业很多。
福海颠颠儿地跟上,才出门就被一个小太监拉住。
“福海公公,有事儿!”
福海见他贼眉鼠眼的,挑了挑眉梢,“怎么个事儿?”
“您不是让我们盯着凤仪宫嘛,我今儿扫宫道的时候,看见凤仪宫里一个女官打扮的人,给巡逻的侍卫送了个小瓷瓶。”说着,他看到福海怀里的小瓷瓶,囔囔道:“跟您这个一模一样!”
福海冷汗直冒,哎哟我去,这个裁春拒绝他家主子,原来是有私情啊!
第6章
沈妱问了凤仪宫里的宫女,得知自己生病这段时间是一位面生的医女来照看的她,她拿着谢礼去太医院走了一圈也没打听到人,只能悻悻回宫。
路上,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不会是萧延礼派来的吧?
皇后娘娘的凤体有自己的心腹太医料理。
普通的宫女生病根本没资格去太医院。
她们这些女官有就诊的资格,但太医没有腰牌不会随意进出后宫。
这位医女有腰牌,且不远辛苦地特意来给她诊治,还煎药照顾她。
除了上面有贵人吩咐,她想不到别的。
萧延礼这是在做什么,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沈妱完全没有因为被太子“重视”,而觉得自己同其他女子不一样,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在深宫里生病,而他一个在前朝的男子却知道,还派了人来照顾她。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身边有他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知晓?
自己的宫里进了陌生人,皇后必定也知晓,而她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看来,皇后给她出宫的恩典不一定能实现了,她只能靠自己。
回到宫内,已经过了午膳的时候。
沈妱的病才好,没什么胃口,准备小憩一下。
来到屋前,却看到了福海等在那儿。
福海扫了她一眼,袖子下的手指了指她的屋子方向,给了沈妱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妱心一跳,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屋子本就矮小,萧延礼站在里面给沈妱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仿佛这间屋子已经满满当当,再塞不进别的东西。
“参见殿下。”沈妱福身行礼。
萧延礼打量了一番她的住所,似是在找可以坐下的物件,沈妱忙从四方桌下面拖出一只凳子。
萧延礼眯了眯眼睛,坐了下来。
“殿下找奴婢可有什么吩咐?若有吩咐找人通传一声即可。”沈妱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她看到萧延礼从袖子里取出个巴掌大小的瓷罐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妱。
熟悉的寒意再次爬上她的脚裸,她死死盯着那只瓷罐,有一种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的窒息感。
那是自己送出去的桂花蜜,现在竟然到了萧延礼的手上。
“姐姐不乖哦。”萧延礼笑道,语气依旧温和,但吐出来的字句像是刀子一样慢慢凌迟着沈妱的心。
萧延礼果然派人盯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
不,她要冷静!
沈妱缓缓跪下,开口道:“奴婢已经有心上人,请殿下网开一面,放过奴婢吧!”
萧延礼静静看着沈妱,忽地轻笑了一声,然后重复沈妱刚刚说的话。
“心、上、人?”他一字一句道,“是要孤剖开你的心,站上去的意思吗?”
沈妱犹如掉入猎人陷阱里的兽,拼命挣扎。已经被他逼到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和他割席的境地,可他还不肯放过自己!
她深呼吸,既然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干脆直接去死好了。
“殿下身份贵重,不该和我一个奴婢纠缠。”
萧延礼垂眸没接她的话,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取出个帕子擦手,然后拨开瓷罐的盖子,以手指蘸蜜。
沈妱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冰凉的地面让她的膝盖都开始发寒。视线随着萧延礼的动作移动,那宛如玉雕般的手指上裹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蜜衣,上面还点缀着几朵小小的桂花,十分漂亮。
然后在她的视线中放大。
“弄干净,孤就饶了你这一次。”
那充满了戏弄的语气,像是在用食物戏耍一只小狗。
沈妱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眸子很冷,像是深冬时刻,哪怕太阳高照,也化不开的层层积雪。
沈妱立即垂下眸子,羞耻感和对死亡的恐惧在脑子里打架。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女诫中记载了许多烈女的故事,那些女子多因不愿遭受羞辱而选择自尽保住清誉。
可沈妱不是那些女子,她为了能让萧延礼厌恶,不惜名声去和侍卫私下来往......
最终,生的念头占据上风,沈妱的嘴唇轻颤像是在做挣扎一样,缓缓张开泛白的唇,将萧延礼的手指含进嘴里。
桂花蜜还是那样的甜腻,可她却尝出了苦味。
萧延礼看着沈妱闭着眼睛倍感屈辱的模样,心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感。
很兴奋。
兴奋到想拧断她的脖子。
将她关进木匣子里,永远珍藏起来。
她的眼角流下两道清泪,刺激地萧延礼想让她哭得更厉害一些。
沈妱被迫将脖子仰到一个让她微感窒息的角度,为了让自己跪稳,她手指乱抓地摁在了萧延礼的膝盖上。
手指抽离的那一刻,沈妱才觉得自己能重新呼吸。
睁开双眼,就看到萧延礼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拭手指的场面。
她的内心还没来得及涌现出其他的想法,就听到外面传来几个耳熟的交谈声——是知夏回来了!
那一瞬间,沈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萧延礼在这里!
“你们等会儿,我拿了东西就跟你们去!”
知夏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即是推门的声音。
知夏狐疑地看了看室内,“裁春?裁春你在吗?”
她的视线落在放下床幔的拔步床上,裁春的鞋子不在。
难道她不在?
就在她准备上前查看一番的时候,沈妱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我在午睡,怎么了?”
“哦,没什么,念冬她们几个喊我过去玩叶子牌,既然你睡觉,就好好休息吧!”
知夏拿了荷包出门,关门声响起,沈妱看着上床枕臂而躺的男子,怯怯地开口:“多谢殿下配合......”
“既然要谢,孤就收点谢礼吧。”
语毕,沈妱被他摁住,唇上一软。
第7章
那一瞬间,沈妱的心脏宛如被一只大手揪住,她想挣扎却没有胆量。
她看着萧延礼的眼睛,对方的眸子里出现了她从未见到过的凶性。
唇上传来痛感,她被迫张开嘴唇迎接对方的侵略。
萧延礼的手掌覆上她的双眼,被封闭了视线,她的触感被放大。
她想不到,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的唇也是软的,像夏日娘娘赏赐下来冰酥酪。
唇齿间皆是桂花的浓郁香气,霸道的攻占她的大脑,她的身体紧绷地像张开的弓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除了揪紧对方的衣襟,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带着桂花香味的唇不像那日的甜水那样腻味,萧延礼本想浅尝辄止,却忍不住索要更多。
沈妱唇上的唇脂被他吃完了,他才抬起捂住她双眼的手。
她这才瑟缩地颤抖了下睫毛,缓缓睁开自己的眸子,眼睛的泪水无声地往下流。
萧延礼颇为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的指腹擦着沈妱的唇描绘她的唇线,感受女子的颤栗。
“孤以前养过一只雀儿,给它漂亮的笼子,精致的食物,干净的水。可每次一打开笼子,它就想飞走。这让孤很不满意,所以孤就拧断了它的脖子,将它放在盒子里。可惜,肉体凡胎,死了的东西总会化成白骨。”
“裁春,你也不想变成白骨的,对吧。”
沈妱的肌肤起了层层鸡皮疙瘩,萧延礼的手指带着凉意,从她的肌肤上划过的触感仿佛冰冷的刀片,随时有割开她的喉咙,将她的血放干的风险。
“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她平日里稳重老成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萧延礼静静看着她,狭小的床榻容两个人很挤,两具躯体贴在一起的姿势并不好受。
“慢慢说,孤仔细听着。”
沈妱不敢隐瞒,将那侍卫的身份如实禀告。
那个小侍卫是一公侯府的庶子,凭自己的实力入了禁军,但差点儿被自己的兄长暗算。
沈妱在两年前帮过他一把,她想自己收回这个人情并不过分,所以才萌生出营造自己同他有染的样子蒙骗萧延礼。
萧延礼静静听她说完,屈指在她的额上轻弹了一下。
然后利落起身下床,“帮孤理衣。”
沈妱立即爬起来帮他整理皱掉的衣衫,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只香囊。
那正是她做了一半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摇摆间散发出淡淡的桂香。
萧延礼大步离开,屋外的福海正在擦头上的冷汗。
要了老命了,他刚刚腹绞痛,跟留守的暗卫打了声招呼,忙不迭去解决大事。
等他回来就看到一个女官从屋里出来!
这些当暗卫的,还真的不是他们的活,半点儿不管他的死活!
福海看见主子出来,主动将屁股送了上去。
料想中的屁股墩没挨着,主子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凤仪宫主殿走去。
福海忙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心想屋里那位这么厉害?还把主子哄得挺好!
主殿里的皇后见儿子过来,虽然他依旧板着脸,但她还是看出他眉宇间扬起的一点儿小得意。
想到儿子的心情是因何而变换的,她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屏退殿内伺候的人,皇后冷眼瞪着自家儿子,将帕子扔在了他的脸上。
“擦擦你的嘴!偷吃完也不知道收拾干净!”
萧延礼捡起帕子在唇上揩了一下,帕子上留下淡淡的一抹粉色,是沈妱口脂的颜色。
“没几日就是中秋宴了,届时各官家女眷皆会入宫参宴,本宫想趁此给你敲定太子妃的人选。”
此话一出,皇后看到太子微微垂下了眼睑,面上十分恭敬道:“有劳母后费心。”
皇后非常讨厌萧延礼这副态度,面上恭敬,但是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偏偏他还不愿意跟自己通气,自己面上给他忙前忙后,背地里他捣鼓别的,然后自己白忙活一通!
所以现在他的事情,皇后都是面上过得去就行,反正儿子自己心里有主意。
只要他不把天捅个窟窿,他爹总是能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但他这态度不免让皇后不悦,因而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等太子妃入东宫,你就舒服了。前有正妃操持后院,后有妾室柔情蜜意。”
太子抬眸看了眼皇后,没反驳。
见儿子过得如此舒心,皇后心里来气,再想到儿子最近频繁的动作,她敲打道:“最近事情多,你也不要日日过来请安了。”
萧延礼反问皇后:“裁春几时能来东宫?”
皇后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突突了两下,还是沉声道:“本宫已经同意她出宫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自己找她说去,她不愿意做这个恶人。
“那母后还是允许儿子日日来请安吧。”
皇后:“......”
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皇后被憋得脸红脖子粗。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竟然是这样的!
竟然能干出打着给母亲请安的幌子,做出和母亲的女官眉来眼去的事情!
哦不,是他一厢情愿!
更生气了!
因而皇后的话也变得不客气,语气中带了点儿强硬:“中秋宫宴,你给本宫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东宫的太子妃之位,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永康宫的那位,早年就因为我抢了她侄女的位置记恨在心,定然不会放过你。”
萧延礼沉默点头。
太后确实想让她的侄孙女入东宫为妃,为此,她早早就在自己的娘家挑选了一个容貌出众的丫头,以后宫寂寞为由养在身边教导。
萧延礼给太后请安的时候,会见到那位孙侄女,但萧延礼鲜少正视她。
“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小心谨慎。”
母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皇后小心地没有提到前朝的事情,只是一直试探他对太子妃人选的看法。
在此事上,萧延礼一副“您做主”的配合态度,让皇后不免忧心忡忡。
儿子懂事是好事,但太懂事了,冷不丁就会捅个天大的窟窿。
“对了,本宫有东西要给你。”她叫来嬷嬷将东西取来交给萧延礼。
萧延礼捏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子,疑惑不解地看向皇后。
“太子妃有孕之前,你的东宫不许出现庶子。”
第8章
对于母后的担忧,萧延礼觉得很多余。
但他也不想为了这样的小事和母后闹不和,于是将药瓶收下,起身告辞。
天色还早,他等会儿还要去上书房完成今早太傅布置的课业。
才从凤仪宫出来,守在宫门口的小太监立马上前行礼,萧延礼认得他,是太后身边的小太监。
“殿下,太后说这几日秋味渐浓,她老人家得了几只肥蟹,请您过去陪她用膳。”
萧延礼看着那小太监,面上噙着淡淡的笑,很是平易近人的模样。
“孤知晓了,晚点儿去老人家那里给她请安。”
小太监得了回话,行礼告退。
一旁的福海眼看着主子的脸色阴沉下来,屁都不敢放一声。
到了上书房,萧延礼察觉到里面当值的宫人脸色都不太好。
他看向自己的位置,一如之前,只是他中午离开之前,在上面摆的半篇文章不见了。
宫人噤若寒蝉,倒是一旁的五皇子萧翰文,丝毫不掩饰自己挑衅的口吻说:“皇兄莫怪,中午吃茶的时候,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你桌子上,只能将桌上的东西都清理了。”
萧延礼笑得包容,显然没将他的小把戏放在眼里。
一旁的福海从书篓里取出稿纸重新铺在桌上,放好镇纸后开始给萧延礼磨墨。
“不过一张废稿,扔了就扔了。倒是皇弟做事如此莽莽撞撞,日后恐担不得大任。”
萧翰文又吃了一次瘪,冷哼着转过脸去。
早来了一刻的太师太傅二人将兄弟两的机锋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又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进去授课。
下了课,萧延礼往太后的永康宫去,萧翰文也是这个方向。
走了一刻钟,萧翰文怒视他,吼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回你的东宫去!”
福海忙道:“五殿下,太后娘娘叫了咱们殿下晚上过去吃饭,这才走了这条路。”
萧翰文闻言,死死盯着福海,那模样恨不得将他杖杀了泄愤才好。
福海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萧翰文将视线转到萧延礼的身上,对方身形笔挺,两手交叠在身后,一副对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模样。这让他恨得牙痒痒。
但所有的恨意都只能装在心里,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强,他没有能力掰倒皇后!
“你等着!”
他抛下这句话,愤愤然走了。
萧延礼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睑掩藏眼中的鄙夷。
然后脚步一转,往东宫的方向走。
福海小跑着跟上去,“主子,咱不去了?”
问完,又自打嘴巴。这问的都是什么废话!
而永康宫内,太后看着眼前打扮明艳的少女,满意极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她也自信太子会被眼前的少女迷住。
但她们等了许久,才等来东宫的小太监的传话。
“太后娘娘,五皇子今日和太子殿下撞上,得知您传他来用膳,心中不忿。殿下恐伤了兄弟祖孙之情,不敢前来。殿下说改日来向您请罪!”
太后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一旁的少女也不知所措地揪着帕子。
那,今晚的准备岂不是都白费了?
“小五他又闹什么!”太后气闷道。
她心里明白这只是太子甩锅的托词,他大抵是不想来她这永康宫的。
但是五皇子先挑事,她只能将这一口气咽下去。
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她对一旁的少女说:“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哀家不信他宫宴那天也不露面!”
少女宽慰太后:“此事倒不要紧,如今要紧的是那一桌美蟹。奴家伺候太后用膳吧! ”
晚间,沈妱被福海叫了出来,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站着的地方。
这是一处禁军的值房,屋内一看就收拾过了,没有一点儿难闻的味道。
角落烧着的碳炉散发着暖意,炉子里的水咕嘟嘟地冒着泡儿。
沈妱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摆着的蟹八件,她没有用过,但伺候皇后的时候见过。
一到立秋,下面的人就会送许多蟹入凤仪宫。
皇后本人不爱吃这东西,大多赏赐到各宫去。
她身为女官,也曾尝过鲜,但她着实吃不惯。
而且那些夫人小姐以优雅地使用蟹八件为傲,她这个徒手吃蟹的豪放派就显得格格不入,因而更加不碰这么麻烦的东西。
沈妱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里,“公公叫我来是做什么?”
福海搓了搓手,冻得蹦了两下。
“自然是有好东西给你!”
他从碳炉后面拖出一个水桶,捡起几只蟹扔进沸水里。举着长柄汤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下后,将那三只蟹捞了出来摆在盘子里端上桌。
“快来,趁热吃!”
说着,又从食盒里拿出蟹醋和姜丝。
沈妱顶着他热切的视线落座,她知道眼前的这几只蟹是萧延礼“赏”的。
她如果不吃,福海会一五一十禀报回去。
蟹在宫里并不是个稀罕玩意儿,下面总有人送上来。
但有沈妱脸这么大的蟹,她还是头一回见,看着那八只脚的硬壳玩意儿,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裁春姐姐快吃呀!这可是好东西,膏肥肉厚!”福海看着那蟹,眼里都冒亮光。
可惜自己吃不了,哎,主子对裁春的“宠爱”可真不一般。
沈妱闻着空气里的蟹腥味,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她捂着嘴夺门而出,福海焦急地跟了上去。
沈妱象征性地干呕了几声,然后不待福海反应过来,道:“公公,我身子实在不适,就先回宫了!”
然后拔腿就走。
本来以为萧延礼在,她不敢不来。
现在知道他不在,他身边的小内侍还不是随便糊弄一下就能应付的?
结果她从值房出来,迎面对上提灯而来的萧延礼。
他披着黑色的披风,手上一盏宫灯在秋夜里忽明忽暗。
沈妱的步伐被钉在原地,她看见萧延礼稍稍歪了下脑袋,声线平静地问她:“去哪儿?”
沈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狡辩道:“奴婢来迎殿下。”
黑夜里,沈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到了他的嗤笑。
“说谎。”
第9章
寒风从沈妱的两颊吹过,宛如夹了刀锋一般。
她瑟瑟地垂下脑袋,“殿下恕罪。”
萧延礼抬步往值房走去,进了门,福海伺候他脱了斗篷,然后将沈妱推了进去,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沈妱的后背抵在门上,她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偏偏萧延礼又迟迟不定下她的死期,让她一直备受煎熬。
如果萧延礼定下了她的“死期”,说不定她此时就松了口气,赶紧趁最后的时光去享受人生了。
“过来。”萧延礼沉声道,莹润的指尖在托盘上点了点。
沈妱走过去,拿起蟹剪拆解螃蟹。
她没有用过这些器具,只见过宴席上那些贵妇们用过,因此她的动作很不熟练,第一只蟹被她拆的有点儿埋汰,但第二只就好很多了。
雪白的蟹肉和金黄的蟹膏放在盘子里,萧延礼没有动筷的意思。
他只是默默看着沈妱处理三只螃蟹。
沈妱正忙着,萧延礼突然开口问她:“司寝不行,良娣如何?”
沈妱被他的话吓到了,剪子“咔嚓”一声将蟹钳剪断。
太子良娣已经是妾室最高品阶,仅居太子妃之下,有参加宫宴,处理后宅庶务的权利。
通常都从三四品大员家的女子选。
沈妱虽有出身,但父亲只有虚名没有实职,这是他们家不敢想的位置。
沈妱静默着不敢答话,萧延礼也看着她。
沈妱毕竟是侯府出身,还在皇后身边侍奉了多年。皇后本来想的是让她在东宫熬一熬,等明年太子妃入府,给她提做良娣,彰显一下自己的宽厚。
萧延礼的这个饵不过是提前给她的“恩赏”。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殿下,笼中雀做久了,也是会向往天空的。”
她入宫八年,不想后半辈子也全在宫中消磨。
萧延礼冷笑了一声,“孤不开口,你以为自己能出的去?”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每日政务繁忙,时间紧迫,天下子民都等着您......”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延礼眼带寒刃的目光震慑住。
萧延礼拿起筷子,在她剥好的蟹肉上挑了挑,毫无食欲的将筷子放下。
“你想出宫?”
沈妱放下手上的东西,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求殿下开恩。”
萧延礼的手指在香囊上摩挲,过了会儿说:“你拿什么让孤开恩?”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妱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奴婢愿意侍奉殿下,只求殿下开恩,给奴婢一个自由的机会。”
萧延礼看着她的眸子变得深邃起来,语气幽幽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奴婢不要名分也不要地位,只求殿下能给奴婢一个出宫的机会!”沈妱咬着唇道。
她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让她无地自容了!
萧延礼的眸子缓慢的在她身上转动了一下。
心里想,蠢货,不要名分也不要地位,就意味她侍奉他的事情无人知道。
如果自己不认账,她又能去哪里哭诉去。
沈妱一直垂着头,未等来对方的回答,她的心一直揪着。
话已经说到此地步了,萧延礼总该放过她了吧?
冷风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才瑟缩着抬头,发现萧延礼已经走了。
沈妱讷讷地扶着桌子起身,大脑缓慢地想,萧延礼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此后又过了几日,沈妱日日焦灼,等着萧延礼传她去侍寝,又担心等不来人。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尚衣局的宫女疑惑地问她。
她重新挂起笑容,仔细检查衣服。
这些新衣是给各宫要参加中秋宴会的妃子制的,按品阶一一摆好,她检查完后再由宫女们送往各宫。
“这些都没问题,可以给娘娘们送过去了。”
沈妱带着小宫女们往后宫走去,路上遇到了巡逻的禁军,宫女们远远就驻足,等这些男子过去。
没想到其中一名禁军竟然大步朝她们走来,宫女们吓了一跳,别不是她们中有人犯了事!
那禁军站在离沈妱一丈远的位置,憨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远远地说:“上次吃你的东西,这是我的回礼!”
然后冲沈妱摆摆手,迅速跟上了队伍。
沈妱诧异地走过去将油纸包捡起来,淡淡的茶香混合着奶香飘进鼻腔,是龙井酥!
那日她将桂花蜜给他的时候,说:“用它沏茶,配上龙井酥,再晒晒太阳,委实舒爽。”
没想到对方记下了。
旋即,沈妱疑惑。
看对方的样子,他并没有被萧延礼“严讯逼供”,甚至没和她避嫌,这就意味着萧延礼根本没找过他!
那萧延礼手上的那罐桂花蜜是哪里来的?
她可以确定,那是她娘亲做的桂花蜜!
沈妱捧着龙井酥,脑袋钝钝地思考,她的桂花蜜又是哪里来的呢?
妹妹在信里说,要等下个月才会给她递东西进来。
沈妱的心脏突突狂跳起来,她知道递到她们手上的信都被人检查过。
难不成,萧延礼看了她的家书!
一种被绳索捆住,挣脱不开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而她也是够蠢的,仅看到萧延礼手里的一罐桂花蜜,就吓得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沈妱将龙井酥塞进袖子里,看了看身边的宫女,她们都垂下脑袋,不敢说话,但沈妱知道,萧延礼会知道今天的事情。
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带着人往各宫去了。
各宫走完,最后一趟便是太后的永康宫。
太后的衣裳早就由她身边的宫女取走,现在要送的衣裳,是她养在永康宫内的崔家小姐的。
沈妱将衣服递给管事嬷嬷正要离开,却看到那位崔家小姐迎面走来。
对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双杏眼仿佛装了浩瀚星河,明艳动人。脚步翩跹,裙踞随着她的步伐翻起浪花。
“这位姐姐请等等!”崔家小姐冲沈妱道。
第10章
沈妱看着她过来,福了福身子,待她近前,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沈妱鼻子灵敏,差点儿没绷住表情。
这味道,有点儿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麻烦姐姐稍等片刻,我最近瘦了些,恐需姐姐帮忙调整一下尺寸。”
这是人之常情,沈妱应声候着,等崔婉晴试好衣服进去看看哪里要调整。
过了一会儿,里面叫沈妱进去,她抻了抻衣裳,记录了一下要改的地方,才拿着衣服离开。
待她走了,崔婉晴身边的宫女说:“小姐,她毕竟是皇后的人,会不会......”
“我们做得小心,不会出事的。”崔婉晴道。
沈妱拿着衣服回了尚衣局,让人将衣服改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那股熟悉的味道是什么,直到进了凤仪宫,她才想起来,那是肉豆蔻的味道。
沈妱的师父教过她,司服不仅要管理好衣裳,还要通晓香料的气味,因为总有人会在熏香上做文章。
肉豆蔻给人一种温暖的甜美感,有不少人用它来制香,但同时也会用它来做催情香。
这是宫里贵人常用的把戏,自打皇后肃清后宫以来,她已经许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沈妱将此事禀明皇后,皇后了然,给了她赏赐,夸她做得好。
她舒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后面的事情就是主子之间的斗法了。
沈妱心中惴惴,总觉得眼前的宁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一直在等萧延礼的传信,但对方好似偃旗息鼓了。
沈妱不免想,他是不是放过自己了......
…
中秋宫宴这日,沈妱起了个大早,忙得晕头转向。
中午娘娘小憩片刻,沈妱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小宫女说怀诚侯夫人请她说话。
她心提了一下,还是去了。
凉亭之下,怀诚侯夫人端坐着,看到沈妱来闲闲抬了抬眼皮,一如既往不将她放在眼里。
“近日在宫里还好?”
“多谢母亲关心,一切如常。”
“那就好。”怀诚侯夫人理了理衣袖,开了尊口:“我听说皇后娘娘要给太子选太子妃,你可知晓内情?”
“娘娘从未说过此事,女儿不知。”
怀诚候夫人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在娘娘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想必也清楚太子的喜好吧?”
沈妱心一凉,已经料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你嫡妹到了年纪,太子妃的位置我们不敢想,良娣倒是能搏一把。你且告诉我们太子的喜好,我好去运作一番。”
沈妱抿了抿唇,“殿下自小养在养心殿,每日只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稍坐片刻,女儿实在不知道殿下的喜好。”
怀诚侯夫人闻言,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你妹妹要到议亲的年纪了,你也想本夫人给她择个良婿吧?”
沈妱捏紧了手指,想到自己出来已经有段时间,道:“给我些时日,我会去打听殿下的喜好的。”
怀诚侯夫人拂袖,警告道:“别让我等太久!”
匆匆回了凤仪宫,皇后已经醒了,沈妱赶紧进去伺候她更衣,然后等待宫宴开席。
时辰一到,皇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和皇上一起并肩进入大殿。
沈妱跟在皇后的身后帮她整理拖地的长袍,忽地觉得有一抹视线凝在身后,让她脊背发凉。
这感觉过于熟悉,她手抖了一下,旋即深呼吸了几口,镇定地退到一旁。
太和殿内,皇上下手位是太子亲王,亲王|之后便是一二品大员。不够资格的官员只能坐在殿外。
沈妱和另一名宫女在皇后身后候着,以防娘娘的服饰出现任何问题。
这时,那股让她浑身发冷的视线再次袭来。
她抬首看向萧延礼,对方竟然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直直看着她!
沈妱迅速垂下脑袋,于一片弦乐中听到太后说:“皇上,皇后,哀家这个孙侄女为了今日的宫宴可是好好准备了一番,足足练了三个月的舞,今晚必定要让她献丑一番!”
沈妱听了心中位皇后捏了把冷汗,这是今晚流程上没有的!太后先斩后奏!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皇上欣然应允。
然而太和殿内丝弦骤起,一众舞女涌入殿内,被舞女包围的崔婉晴更是众星捧月身姿曼妙,如鱼如燕,一舞下来,惹得满场叫好。
即将谢场时,一众舞女从单薄的衣裙下取出个小巧的酒壶,迈着碎步呈到众宾客的案前。
崔婉晴将酒壶轻搁在太子案上,抬眸间眉目传情,让人浮想联翩。
“此酒名为‘唤春’,是臣女研制秘方,取冬日梅雪,混四季之花,入口有花香,细品能尝出蜜的甘甜,今日献给陛下,请陛下品鉴。”
皇上的案前已经摆上了酒,众人见皇上举杯,也纷纷尝了一口,然后夸赞了几句。
沈妱看到萧延礼举起那杯酒的时候,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在众人的视线中饮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延礼离席。
皇后给沈妱递了个眼神,沈妱会意,悄无声息地离开去寻萧延礼。
沈妱走得飞快,但心也渐渐往下沉。
皇后和她都猜到那壶酒多半有问题,但皇后没有让别人去,而是给她递眼神。
她让自己去找萧延礼,是因为信任她能避免出现不可控的情况,还是把她当解药送到萧延礼的面前?
出了太和殿绕到后宫,一路有宫人指引,沈妱立在一座黑暗的宫殿前,心脏狂跳。
福海看到她,冲她招了招手。
“好姐姐,快来!殿下在里头难受得紧呢!”
沈妱的脚如千斤般沉重,旋即又自嘲的想,她都走到这里了,又在矫情什么呢?
推开沉重的大门,她走进吞噬她身影的黑暗之中。
“谁?”
沈妱脚步顿住,回话道:“奴婢裁春。”
萧延礼的声音隐隐不稳,但沈妱在极大的紧张之中并没有察觉。她的身子也在颤抖,害怕即将发生的一切。
黑暗放大了沈妱的五感,她听到凶兽的低吼与挣扎。
凛冽的气息将她包围住,她的腰被一只手扣紧,脆弱的脖颈落入对方的掌心。
“你知道酒有问题还寻来,是想做孤的解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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