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瑄刚拖着行李箱,一脚踏出电梯门,鼻子就闻到了股浓郁熟稔的饭菜香。
他稍皱起眉头,还不确定这股酸溜溜的气味是否来自一道名为糖醋排骨的菜,肚子就已然不争气地开始暗暗低声咕叫着,仿佛正在催促他快快回家,而不是继续傻待在电梯间里。
于是,不得不地,作为身体主人的简瑄只能听话照做,拐了个弯,往自己裤子口袋里正揣着的那把钥匙所配对的房门走去。
年轻男人越靠近那扇门,香味就越浓。
即便距离房门还相隔着一个走廊,简瑄的脑海里却已经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男人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的身影。
对方的头发比一般男人都要留得更长些,所以平日里会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起来,松松垮垮,看上去很是随意地垂在脑后。
除此之外,记忆里对方的骨架比如今的他好像还小上一圈,但比例看起来还算不错,肩宽腰细。每次做饭的时候,捆在背后的两个根细围裙带子总是能把那一把腰衬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握过来。
——像外国爱情电影里会带着女主人在婚礼上逃跑的马夫情人,而这,便也是简瑄对沈秋璟的第一印象。
对于和沈秋璟的第一次见面,即便时隔了好几个月,简瑄依旧对此记忆犹新。
彼时还正是盛夏,他趁着太阳落山,气温降低时出门买东西回来,一推开门,就瞧见有个人赫然出现在他现在目前居住的这套房子里。
对方背对着他,放手老实规矩地放在腿上,端坐在房子客厅的沙发边缘。
一小缕黑长发被用塑料橡胶皮筋随意地扎着,垂在脑后,哪怕是普通的圆形白领,竟也修饰着来者脖子修长。
光看着背影,倒是会让人觉得像是刻板印象里身形高挑的艺术生。
还没等简瑄吭声,对方便自己先一步转过身子,将看向外面阳台的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也让简瑄看到了这个人的长相。
眉眼比较温和,黑棕色的杏仁眼,挺翘的鼻子,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极度奇怪的五官,长相整体称得上是清俊。
或许是因为皮肤白的缘故,才显得那张薄唇也无多少血色,给人一种没多少精神的淡然书生气。
说实话,简瑄并不讨厌这种长相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脸,莫名让他在脑海里产生了一个极度荒谬且十分不正经的念头:眼前的这个人,大概是会突然出现在别人婚礼上,并带着新娘私奔的人吧。
而男人就像是没想到他会回来一样,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目瞪口呆住,片刻后,才似乎是有些心虚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轻声自我介绍起来:“你好小瑄,我叫沈秋璟。”
“是你哥哥裴铭的朋友。”
“因为工作,他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会留在国外,所以托我来看看你。”
“他给了我钥匙,我敲门没有人回应,以为你不在,就自作主张地先进来了,真不好意思。”
自听到沈秋璟的第二句话起,简瑄便已然在这突然出现在他家的男人头上贴上了“裴铭池塘里的一条鱼”这个标签。
自从他母亲二婚嫁入裴家后,这个人人口中几乎都赞不绝口的裴家独子裴铭,也倒霉地成为了他简瑄名义上的哥哥。
基本从那天起,便时不时地会有根本不相识的人主动热情凑上来,像推荐商品一样介绍自己,希望能靠他,吹吹裴铭大律师,裴氏大公子的耳旁风。
简瑄对于场面,早就司空见惯。
再听沈秋璟提起裴铭那个迟钝的口吻,简瑄想,这个男人估计也就是想借他来依附上裴铭的人吧。
说是什么朋友,应该是更想当上“男朋友”吧。
当即,简瑄不屑一顾地在内心冷笑一声,同时也故意晾着这个自称叫沈秋璟的男人出于友好递来的手。
直至对方像是因为尴尬,快要挂不住脸而收回手时,简瑄才又一把抓了回去。
他还是照旧带上了那副温顺听话的面具,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没关系的。”
随后绅士有礼地如同优越家庭出身的孩子般,向沈秋璟微微欠身:“初次见面,你好,哥哥。”
而对方也如他所预期的一样,非但没有因他的无礼而生气,甚至还冲他莞尔一笑,笑得像是意外获得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
果然,当简瑄向下按住把手,一把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头发斜靠在肩头,背对着他在往客厅饭桌上摆放着碗筷的男人背影。
而这个男人正是简瑄所想的那个人——沈秋璟。
他重组家庭后异父异母的哥哥裴铭的,“朋友”。
对方还是一贯穿着淡色系,米白柔软的薄衬衫被规规矩矩地扎在深蓝色直筒牛仔裤里,腰线分明,显得一双腿又细又笔直。
除此之外,沈秋璟手腕处的袖子管也卷到了小臂处,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
简瑄没有立刻迈步进屋,反而不声不响地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还未注意到他的男人。
许是年轻人的目光太过于灼热,没过一会儿,站在桌子边的沈秋璟就像是意识到了不对劲,身子僵硬了半分后立马迅速回头。
男人转身的那一瞬间,简瑄看到了他眼里流露出几分茫然和警惕。
但一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是他时,沈秋璟眼底的防备便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扬起的嘴角和弯下的眉眼。
“我还以为你还要十多分钟才回来呢。”
沈秋璟冲他温和地笑着,一边解开身后烧菜时的围裙带子,一边走近他,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娴熟地要伸手替他接过肩膀上挂着的书包。
而被服务的人也没有动,一副天生帝王做派的模样,只会目不转睛地看着来到他面前的沈秋璟,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已经快要搭上他书包肩带子上的手。
很快,男人的脸上就呈现出令简瑄熟悉的不自然和尴尬。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沈秋璟因为久久未等到他的回握而展露出的相同表情。
眼见着身前的男人正打算收回手时,简瑄才终于收了玩弄的心思,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来。
于是,下一秒,沈秋璟的掌心里就忽然被塞了一个很轻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被用一个小玻璃罐子细心存放着的几片四叶草。
植物应该是被专门防腐的化学材料处理过了,哪怕如今已经被除根摘下,都还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生机盎然的模样。
给沈秋璟这个东西的人不说是在哪里找到的四叶草,也不说为什么送他这个礼物,只是故意顶着那张看起来就乖顺听话的好好学生脸,甜声细语地说道:“送给你,哥哥。”
“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不出所料的,简瑄的视线里,沈秋璟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扬了几分,黑棕色的眸子里堆积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谢谢你小瑄,我会好好收藏的。”
简瑄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自己的掌心里,面上虽不显,但心里已经开始忍不住冷哼一声。
真是好糊弄。他想。
随便一个路边摊哄小孩的东西都能让沈秋璟这么心花怒放,那看来裴铭当初不过也就是给了他什么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吧,让他就那么能够死心塌地“追随”。
不过,跟先前那帮只会拿金钱砸的人来比,沈秋璟这个人是简瑄目前见识过最有毅力的了。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四个多月快过去了,从炎热的夏天到如今寒风刺骨的冬季还这么费尽心思靠讨好他来试图见裴铭一面的,大概也就只有沈秋璟了这一个人了。
简瑄想,要是他来做自己那位异父异母的哥哥裴铭,这辈子都不会看上这种人。
男生内心的冷嘲热讽自然没法进入到沈秋璟的耳朵里。
在简瑄的余光里,沈秋璟还把小瓶子暂且放进了自己身上衬衫前面的一个小口袋,放完后还轻轻拍了两下,再抬眸满是雀跃地看向他,如同在说自己会好好珍惜这份礼物一样。
还在吐槽中的简瑄这时感受到沈秋璟似乎在看向自己,顺势垂眸,不经意对视上。
两个人的视线一下子隔空交汇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竟惹得原先还在止不住嘀咕的人大脑空白了一瞬,抓着背带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更使上了几分劲。
“再一次谢谢你,小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面对沈秋璟再一次如此诚恳的道谢,简瑄只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拥堵在心口,让他不愿直视对方的眼睛,下意识地挪开。
“嗯,哥哥你喜欢就好。”
这话听上去虽然依旧是打趣讨好的口吻,但简瑄在说完后,便背着包,拖着行李箱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了,没再回过头看沈秋璟一眼。
而就在男生彻底消失在门后时,还站在原地的人便往后懒懒一靠,搭坐在饭桌边上,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刚刚才装进去的那一小瓶四叶草。
沈秋璟侧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随后唇角勾起。
紧接着,下一秒,这一个小东西就毫无声息地被他捏碎在了掌心之中。
再摊开时,掌心里赫然躺着几块分裂的碎片和揉捏变形的四叶草。
廉价的,没用的,一无是处的东西。
沈秋璟看都没再看一眼,就起身走向厨房,干脆利落地丢进了厨余垃圾桶里,随后把搁置在一边的鸡蛋壳、烂掉的菜叶也一并丢了进去。
本以为找到个有意思的新玩意儿,能暂时作为替代品,打发一下目前他这枯燥乏味,无处消磨的时光,但就目前看来,好像也不过如此。
男人一回想起刚刚他刻意与男生对视上后,对方眼神里瞬间闪过的错愕和紧跟着通红的耳朵,就感受到分外的好笑。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每回只要他突然凑近,或是对视上,男生的身子就会骤然紧绷住。
哪怕明面上不会显示出来,但身体却会是实话实说,把一切都反应了出来呢,好有意思。
沈秋璟笑着打开水龙头,用从其中管涌而出凉水慢条斯理地擦洗着手,鲜红的血混融在纯澈干净的水中,铁质管面上若隐若现地倒影出阴鸷低沉的脸。
真好糊弄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