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破旧的天井里,两个女孩的命运交织成一面残酷而温柔的镜子,照见所有女性共同的挣扎与微光。
墨镜下隐藏的淤青,门锁外丈夫的咆哮——莉拉的婚礼不是童话,而是将她从“莉拉”变成“卡拉奇太太”的交接仪式。
荧幕上,斯特凡诺剥虾的手部特写油腻而刺眼。婚后的“蜜月”,迅速蜕变成一场对妻子身体与意志的合法围猎。 镜子里映出他砸门时扭曲的表情构成了最残忍的讽刺画。
更窒息的是家人的盛宴。父母与哥哥穿着用她的婚姻换来的西装与华服,沉浸在崭新的社会地位中。热闹是他们的,莉拉只有一脸的伤,和一身的孤绝。
蜜月归来,莱农到访。莉拉迟迟开门,脸上那副墨镜,让所有观众心里一沉。墨镜摘下,淤青无处可藏。斯特凡诺的宣言冰冷刺骨:
这句话撕开了婚姻在某些语境下的本质:一场将所有物从父权移交到夫权的法律手续。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让屏幕前的我们瞬间泪目。在那个世界里,她真的只剩下来农这唯一的盟友。
莉拉走在街头,她的内心独白拥有一种穿透一切的洞察力:
“她们好像不再是女人了,她们被自己的丈夫、父亲和兄弟消磨殆尽…莉拉精致的面庞,会突然变得像她的父亲吗?”
这种抽离的“上帝视角”,是莉拉与莱农共有的天赋,也是她们的痛苦之源。当你看清了所处系统的荒谬,却又暂时无力挣脱时,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她们好像不再是女人了,她们被自己的丈夫、父亲和兄弟消磨殆尽…莉拉精致的面庞,会突然变得像她的父亲吗?”
这痛苦也会化为毒刺。当莉拉见识了上层社会的聚会,而自己却黯淡无光时,她用最刻薄的话贬低莱农的体验。书里那句话一针见血:
人性如此真实。对自己无法拥有的可能,对自己正吞咽的屈辱,有时只能通过刺痛最亲近的人,来获得一丝可悲的平衡。
莱农的路,看似是光明的正道,但壁垒无处不在。
莱农遭遇的第一重否定,来自知识的“神殿”内部。 当她满怀希望地提出想留在大学任教时,那位拉丁语教授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为她划定了界限:
“你很优秀,很努力我对你评价也很高,但是凡事都要量力而行,我们是几代人精益求精的结果,不可否认,你也付出了很多的努力,但一般来说这种质的跨越是很难的。你说话也存在口音,这是你去大学教学的一大阻碍。”
这番话的残酷在于其 “优雅的正当性”。它不否认你的努力,却用更高贵的血统论和难以改变的出身印记,将你温柔地拒之门外。
而真正冰冷的讽刺,出现在另一场聚会。 当莱农与出身学术显赫家族的男友相聚时,同一位教授也在场。在男友的父亲——一位真正的学术权威——面前,教授显得低声下气。后者只是漫不经心地称他为“某位拉丁语教授”。
这一刻的颠覆感,远超任何直接的羞辱。
它让莱农看清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她所仰望的“教授”身份,本身也置身于一个更庞大的权力阶梯。在这个阶梯上,对来自底层的莱农,教授是高高在上的“裁判”;但对站在学术权力顶端的家族,教授又成了需要讨好、可以被轻松定义的“选手”。
这不是个人的虚伪,而是系统性压迫的精准写照。每个人都在同时扮演“门卫”与“访客”,其权威与卑微,完全取决于他身处于哪个权力坐标系的哪一层。
这对莱农的冲击是革命性的。个人的挫败感,由此升华为对游戏规则本身的洞察。
她明白了,自己面对的并非某个人,而是一套根据出身与资源自动运转的隐形机器。这种认知本身,便是打破规则的第一步。
所有这些经历——教授的否定、权力的讽刺、弗朗科给予的尊重与刺痛——共同构成了一场漫长的“内心地震”。
所以,当莱农在公交车上,毫不犹豫地推开那只猥亵的手时,我们由衷地为她喝彩。
那种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勇气,并非天赋。
那是她在见识了各种面孔的“规则”后,在经历了被塑造、被轻视与被尊重后,为自己建立的、崭新的秩序。
弗朗科是我在剧里为数不多喜欢且尊重的男性角色,所以请容忍我用稍长的篇幅讲述他。
就在莱农独自攀爬社会阶梯的路上,弗朗科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这位出身富裕、信仰共产主义的青年,是剧中罕见真正将莱农视为一个平等、独立灵魂的男性。他对莱农说:
他为她所受的轻蔑而愤怒,并强硬地要求道歉。他们在比萨街头的奔跑,成为了整个系列中最具青春光彩的梦幻时刻。
弗朗科的爱,是一种带着理想主义光辉的尊重。他鄙弃自己与生俱来的特权,试图通过对莱农的付出来完成某种赎罪。对于莱农而言,弗朗科并非她内心渴望的终点,却是她人生中第一段完全“被看见”、“被尊重”的关系。 他给了她一种崭新的可能:原来她可以不是附庸、不是猎物,而是一个应当获得更多、值得被平等对待的“人”。
然而,这道光的背面亦有阴影。正如敏锐的观察者所指出的,弗朗科对莱农的“拯救”,很大程度上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理想世界的具体投射。他喜欢她“小镇穷姑娘”的身份,他的慷慨背后有一种“救世主”的快感。当他看到工人游行,便立刻带莱农去买新衣服——他是在通过塑造莱农,来塑造自己理想中的新世界图景。 因此,当他的革命征程转向,莱农在他眼中便不再特别。
他是一颗点燃夜空的流星,注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的爱是广阔的,却也是流动的;是温柔的,却也是自我中心的。
他的终点永远是自己脑中那个宏大的、或许无法存在的理想社会。
他让莱农见识了何为“尊重”,却也让她提前体验了“被工具化”的微妙刺痛。正是这种复杂的光照,让莱农更清晰地意识到:任何他人的赋予,都无法替代自我意志的诞生。
她们是彼此天才的见证者,也是彼此伤痛的共谋。莉拉平静地烧掉自己的第一本小说——她永不回头,哪怕前面是灰烬。这种决绝是她力量的来源,也注定了她的悲剧性。
埃莱娜·费兰特笔下没有简单的好人与坏人,只有在具体历史与社会结构中挣扎的、复杂无比的真实的人。
她们的关系,是这部史诗的灵魂:一种爱恨交织、相互嫉妒又彼此拯救的深刻联结。在父权与阶层的双重绞杀下,她们是对方唯一可以照见真实自我的镜子,也是在黑暗中行走时,确认对方存在的那一点微光。
剧中莉拉的婆婆曾对她说:“婚姻就是这样的,我们都经历过。” 这句话揭示了女性压迫的代际传递。然而,莉拉与莱农的关系提供了一种打破这种循环的可能性。
女性之间的理解与支持,往往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抵抗。在父权结构与阶级壁垒的双重压迫下,莉拉与莱农互为镜像的存在,成为彼此在黑暗中行走时的微光。
她们的关系时近时远,时爱时恨,却始终无法真正分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对方能够完全理解自己的愤怒与不甘、梦想与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