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推开家门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客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父亲端坐在沙发左侧，手捧青瓷茶杯，神情庄重肃穆，好似正在主持一场纪委谈话；爷爷安静地坐在右侧，手中缓缓转动着保温杯，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下一秒就要与我探讨“年终绩效”。
我刚想转身溜走，一声断喝骤然响起：“站住！”
爷爷的威严，历经四十年丝毫未减。
一、数据时代的催婚
“今年二十九了吧？”爷爷抿了口茶，语气看似漫不经心。
“嗯……”
“隔壁老王的孙子，比你小三岁，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我试图辩解道：“爷爷，人家那是像用微波炉加热一样，速度快。”
“胡闹！”
爷爷猛地翻开那本泛黄的家谱，枯瘦的手指戳着某一页，声音颤抖地说：“你瞧瞧，咱们这一脉三代单传！到你这儿要是断了香火，祖宗在地下都得托梦骂人！”
父亲适时地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
《2026 - 2027年度婚恋进度追踪表》。
相亲次数、成功率、目标结婚时间、预估生育周期……表格里密密麻麻的内容，柱状图、折线图一应俱全。
“爸，你连这个都做表啊？”
“那当然。”父亲一脸专业地说，“你妈负责情感施压，我负责数据驱动。现在讲究科学催婚，懂不懂？”
爷爷合上家谱，郑重地补充道：“我负责精神震慑。”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封皮已经磨破了边，但四个毛笔字却遒劲有力——“重孙计划”。
二、KPI人生
爷爷的手指缓缓划过纸面，宛如在宣读一份庄严的宣言：
“2026年第一季度，完成三次相亲，成功率不低于30%；第二季度确立恋爱关系，进入‘见家长’阶段；第三季度订婚，彩礼控制在18.8万以内——这可是节约型社会的要求；第四季度领证，启动‘造人计划’；确保明年一季度，重孙出生，完成年度指标。”
我呆立在原地。
“爷爷，您这都跟给单位下任务似的！”
“那肯定！”爷爷一拍桌子，“咱家成立‘婚恋专项小组’，我当组长，你爸担任执行副组长，你妈负责后勤保障，你——就是执行人！”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完不成任务咋办？”
爷爷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喂？小沈吗？我张爷爷啊！听说你还没对象？”
我头皮一阵发麻。那是爷爷的战友，离休干部张爷爷。
“怎么样？”父亲得意地笑着说，“我们已经把你的‘资料’发给所有认识的人了。亲戚、战友、老同事、广场舞队……现在全小区的人都知道——‘沈家大孙子，二十九岁未婚，性格内向，身体好能生育’。”
“最后一句谁加的？！”
“我！”爷爷挺起胸膛，“这是强调你的优势嘛！”
三、爱的兵法
我欲哭无泪地说：“爷爷，您这到底是帮我找对象，还是在搞‘配种招标’？”
“注意措辞！”父亲严肃地说，“这是‘资源整合’。你爷爷动用战友情，我发动职场人脉，你妈在业主群发帖——这叫‘全方位覆盖式催婚体系’！”
“没错！”爷爷再次拍桌，“从明天起，早上六点绕小区跑三圈，锻炼‘造人’的体能！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不准熬夜，以免影响精子质量！”
我喃喃自语道：“您这是催婚吗？您这简直就是人体养殖……”
爷爷忽然沉默了。
他放下保温杯，声音轻柔得如同一片落叶：“孩子，爷爷不是在逼你。只是怕我走的时候，连抱重孙的机会都没有。”
我心头一紧。
“您身体这么硬朗，肯定能活到重孙打酱油的时候！”
爷爷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我看不懂的苍凉：“我不奢求那么长远。就想在重阳节前，抱着重孙拍张全家福，发那条朋友圈——‘我孙子效率高，一年搞定三代人’。”
“您朋友圈就三个人……”
“那也得发！”爷爷倔强地抬起头，“李奶奶天天晒孙子，我都快被她卷死了！”
我忍不住哑然失笑，可又鼻尖一酸。
四、温柔的“威胁”
“下周战友的孙女，你必须去见一见。”爷爷拍了拍我，“她会织毛衣，能生育，知书达理。”
“爷爷，您这标准是找媳妇还是买奶牛啊？”
爷爷瞪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掏出手机。屏幕上，一张光屁股的小孩照片正在加载——那是我五岁夏天，在老家院子里玩水的照片。
“再耍嘴皮子，我就把它打印出来，张贴到社区公告栏。标题就定为：寻孙媳妇，附赠一张帅气的童年照。”
我举手认输：“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别怪我胆小。这事，老爷子真做得出来。
爷爷满意地收起手机，笑容如同弥勒佛般慈祥：“乖，早点结婚，爷爷给你包个大红包。”
“多少？”
“一万——用来买婴儿奶粉。”
父亲插嘴道：“这是预先支取的，结完婚才生效。”
“要是明年结婚呢？”
“明年发！”爷爷挥了挥手，“红包存定期，利息归我，本金归重孙。”
我哭笑不得。这算盘打得，精准得令人佩服。
五、未完的进度表
回房的时候，我听见爷爷与父亲低声密谋：
“下周那个要是不合适，就启动B计划，把你妈‘哭穷卖惨’的剧本拿出来……”
“对，再不行就说我病了，想在走之前抱上孙子……”
我站在阴影里，突然读懂了这场“围剿”的真相。
那不是KPI，不是数据，不是战友情、职场人脉，也不是广场舞队。那是一位八旬老人，在时光面前最后的倔强；是一位父亲，用笨拙的方式参与儿子的人生；是两代人，在爱与焦虑的交织中，找不到更温和的表达方式。
我更换了微信头像——“正在努力，别催了”。
手机震动。爷爷发来一张图：重孙进度表，当前进度0%。
配文是：“距离年底还有352天，同志仍需努力。——来自关心你‘相亲’的爷爷”
我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后记
后来我真去见了张爷爷的孙女。她不会织毛衣，但会弹吉他；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生育，但说起旅行计划时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们没谈彩礼，没谈Q3、Q4，只谈了一整晚摇滚乐以及各自养过的猫。
回家路上，我给爷爷发消息：“进度1%。”
爷爷立刻回复：“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也许，大概，不用等到Q4了。”
三分钟后，家族群里炸开了锅。父亲发了一张Excel截图，把“预计确立关系时间”从Q2改成了本月。母亲发了十八个拥抱表情。爷爷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他在翻那本磨破皮的“重孙计划”，纸张哗啦哗啦作响，仿佛在欢笑。
我忽然忆起他拍桌子时的威严，忆起他说“李奶奶卷死我了”时的委屈，忆起他把红包存定期时精明的模样。
那个倔强、可爱又操心的老爷子啊。
原来所谓的KPI，不过是爱的另一种表达。
而我们这些“执行人”，终将在某个灯火通明的夜晚，读懂那些表格与进度条背后，未曾说出口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