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往欧阳家村子的公路,像一截揉皱的牛皮纸,在荒山野岭间曲折缠绕。村口斜插着几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车身锈迹斑驳,每挪动一步,排气筒抖动地就快要掉下来。
我和欧阳刚走近,就被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汽油味的热浪扑了个满怀。“上吧,再晚就没座了!”司机扯开嗓子吆喝着,
我硬着头皮跟着欧阳钻进其中的一辆,抬眼一望,原本标注7座的面包车,竟塞了二十多个人,还有没有王法。
欧阳低头只照顾了一下行李,抬头就找不见自己的女朋友了,下一大跳,以为我没挤上车,一阵慌乱,后来在一个缝隙里发现时,女朋友正坐在别人腿上。
我只能保持一个动作静止,以免一转头亲到别人脸上。可即便如此,司机还是见钱眼开,路上又有两个人招手,他毫不犹豫地踩下刹车,非要挣这四块钱。
车内的人就像一瓶黄鱼罐头,一拉车门人都要掉出来,拥挤的程度令人发指。我心想,我倒要看看把这两个人怎么装,结果司机跳下车,熟练地指导着他们怎样从窗户顺利爬进来。
汽车继续行驶,爬着进来的人始终趴着,身陷别人的腿缝中无法自拔,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不不不,更荒诞的事还在后头。只要路边有人招手,司机依旧会果断停车,显然窗户已经爬不进来了,那就直接邀请他们爬上车顶。
来人动作利落得惊人,单脚点着车窗借力,一个翻身,“嗖”地一下跃上了车顶。紧接着,他熟练地蜷进狭小的行李架,姿态轻盈舒展,丝毫不见生涩。
司机像安置易碎品般,抖开一张大网将人仔细罩住,像盖被子一样,只留出颗脑袋在外张望。为应对路上层出不穷的状况,确保车顶乘客的人身安全,司机自创了一套古怪暗号:鸣一声“滴”就是正常行驶;两声“滴滴”便是紧急卧倒令,来躲避前面可能低矮桥洞或者树木。那些趴在车顶的乘客,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根据暗号变换姿势。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上艰难前行,超载让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散架。如此苟延残喘,司机一脚油门,全车几万个配件就要为他而活。
车窗外晴空无云,一片碧蓝,可是车玻璃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透过它看到的世界扭曲变形,肮脏而朦胧。车上的乘客大多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在默默忍受。
此时,我突然想起车顶那位特殊乘客。他虽然孤独地暴露在车顶,却有着开阔的视野,不用忍受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拥挤,而且还不用晕车了。
来源:青竹《我家有三双袜子》
编辑: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