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在合集
“她不知道,有些人的心里其实很小,一辈子只能住一个人。”
这话沉甸甸地压在Sarah胸口。她忽然想起Lucas,想起他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默,想起他偶尔望向远处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但她忽然有点懂了——那是一种心里只住了一个人的感觉吧。
忠叔继续说下去,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像是在讲旧事的调子。“十月怀胎,瓜熟蒂落。那天夜里,小姐发作了。疼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孩子终于落了地。是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洪亮,把整个产房都震得嗡嗡响。”
“老三守在产房外面,一夜没合眼。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旁边的人都以为他是高兴傻了,只有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老爷子高兴坏了。那么大年纪的人了,抱着孙子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好,好,陆家有后了’。陆夫人也高兴,拉着小姐的手,说了好几遍‘辛苦你了’。沈家那边听到消息,立马派人送了贺礼来,整整三大车,把陆家大门都快堵住了。”
“那三天,整个陆家都沉浸在喜气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人人都在议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这是三爷的长子,是陆家这一辈的第一个男丁,是将来要继承陆家沈家家业的人。下人们私下里说,这孩子命好,一出生就注定是未来接班人的命。”
忠叔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像是在看那些早已远去的日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
“可是,谁也没想到……”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孩子出生第三天,夜里,老三不见了。”
听的Sarah又是呼吸一滞。
“那天白天还好好的。他还去看了小姐,抱了抱孩子,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小姐跟他说,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他说,让老爷子起吧,老爷子有文化。小姐也没多想,就笑着说,那你想想小名,小名你来起。他点点头,说好。那天晚上,他回自己房里睡了。下人们都看见他进去的,灯还亮了一会儿,后来熄了,就没人再注意。”
“第二天早上,下人敲门送早饭,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屋里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好好的,人却不见了。一开始还以为他早起出去了,可能是去书房,可能是去院子里走走。可找了一圈,没有。问门房,说没看见三爷出门。那时候还没有监控,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然后,有人在书桌上发现了两封信。”忠叔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件不忍心讲的事,“一封给老爷子的。信很短,就几行字。大意是:当初书房里谈的事,他办到了。陆家有后了,香火续上了,接班人的位子也有人坐了。他希望老爷子兑现承诺,保那两个人一世平安,至于他自己,从今往后,就当陆家没有这个人。”
“信里没有什么情绪,没有什么抱怨,就是……就是那种完成了一项任务之后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可越是这样,老爷子看完之后,手抖得信都拿不住。”
“还有一封,是给小姐的。”忠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很轻,但Sarah听出来了,“那封信长一点。老三在信里说,这辈子是他对不起她,亏欠她太多,下辈子当牛做马再还。他说他知道她是个好女人,知道她对他好,知道他欠她的永远还不清。可他的心,早就不在他自己身上了。他说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他说,如果她愿意,就改嫁。她还年轻,家世好,人品好,想找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不用替他守着,不用为陆家守着,她自己的人生,她自己做主。”
“如果她不愿意改嫁,就撕了那封离婚协议。她依然是陆家的三少奶奶,依然是孩子的母亲,依然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会让老爷子安排好一切,保她和孩子一世荣华。但是……”
忠叔停住了。Sarah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发颤。
忠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但是,他今生今世,不会再踏进陆家一步。”整个陆家乱了。
那天,消息是忠叔亲眼看着传开的。先是从老三院子里那几个下人开始,交头接耳,神色慌张,到了晌午,整个陆家大宅都知道了——三爷不见了,留下两封信,人没了踪影。
老爷子看完那封信的时候,手抖得信纸哗哗响。他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说话,脸色铁青,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沈书雅那边,忠叔是第一个赶过去的。她还在月子里,身子虚得很,躺在床上,孩子就躺在她旁边的小床上,刚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忠叔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她看见他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孩子。忠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沈书雅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忠叔。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有信吗?”她问。忠叔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去,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看到“今生今世不会再踏进陆家一步”那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信纸差点掉在地上。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轻轻放在枕头旁边。
没有哭,没有喊,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坐着,看着前方。忠叔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就那么站着,陪着她。
直到晚上,沈家的人到了。沈老爷子带着夫人,连夜从邻城赶过来。老爷子脸色铁青,进门的时候连通报都没等,直接冲进了陆家正厅。陆老爷子迎出来,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满脸愧疚,一个怒不可遏。
“书雅呢?”沈老爷子问,声音冷得像刀子。“在房里,月子里……”陆老爷子低声说。沈老爷子没理他,直接带着夫人往后院走。
忠叔守在沈书雅房门口,看见他们来了,让开身子,推开了门。沈夫人一进门,看见女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散乱,整个人瘦了一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女儿,哭着说:“我的儿,你怎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沈书雅被她抱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说:“妈,没事。”
“没事?”沈老爷子站在床前,声音发抖,“这叫没事?他陆丰行把你娶进门,让你给他生孩子,生完孩子就跑?这叫没事?”
沈书雅没有说话。沈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收拾东西,跟我回家。这个婚,离了。孩子也带走。从今往后,沈家和陆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所有的投资,全部撤回来。就当从来没有这门婚事!”
沈夫人哭着点头,已经开始招呼下人收拾东西。就在这时,沈书雅动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爸,妈。”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走。”
沈老爷子愣住了。“你说什么?”沈书雅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父亲。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从嫁进陆家那天起,我就不是沈家的女儿了。”她说,“我是陆家的媳妇,是陆丰行的妻子,是这个孩子的母亲。这是我的家,我不走。”
沈老爷子的脸涨得通红:“你疯了?他这么对你,你还替他守着这个家?”
“他没有替自己守。”沈书雅说,“我是替我自己守。我等了他那么多年,嫁给他,给他生孩子,我不后悔。他走是他的事,我等是我的事。我相信他会回来。”
“你——”沈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沈夫人哭着拉她:“书雅,跟妈走吧,别傻了……”沈书雅摇了摇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爸,妈,女儿不孝。”她说,“你们就当没生过我吧。”
沈老爷子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的独女,看着她跪在地上,为了一个抛弃她的男人,连娘家都不要了。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老泪纵横的脸淌下来。
他转身,拉着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书雅,你会后悔的。”沈书雅跪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天夜里,陆老爷子把陆夫人叫进了书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吓人,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陆夫人。陆夫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这些年,”老爷子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当我真不知道?”陆夫人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老大还在的时候,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爷子继续说,“想着老三不争不抢,想着你安分守己,想着家和万事兴。可你们呢?”
他站起身,走到陆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外面那个女人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偷偷给他们钱,帮着他瞒,帮着他藏,帮着他养那个野种。三年多,你们娘俩当我是瞎子?”
陆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敢说话。
“沈家这门婚事,你们心不甘情不愿地结了,以为我不知道?”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好了,孩子生了,任务完成了,他跑了!拍拍屁股走人,把这一摊烂事留给谁?”
陆夫人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那平静,和沈书雅跪在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想怎么样?”她问。老爷子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陆夫人没有说话。
“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老爷子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说出来,我可以保全他们——外面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都保全。可你要是让我自己找到……”
他停住,目光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那就谁都别活了。”
陆夫人的脸色白了。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嫁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他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那个人不是她。她替他操持家务,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守着这个家,可他心里,永远只有那个死去的人。
她忽然想问他一句:你就不能放过老三吗?他也是你的儿子。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他们要出国。带着那个女人和孩子,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老爷子盯着她,等着她继续说。陆夫人闭上眼睛,说出那个时间和地点。
老爷子听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背影忽然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很短。
然后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忠叔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听起来像呜咽,Sarah坐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问,就那么等着。
然后忠叔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老爷子派去的人,很快就出发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三辆黑色的车,从陆家开出来,连夜往北追。车上的人都是陆家养了几十年的老人,不是打手,不是杀手,是那种……看着老三长大的老人。老爷子吩咐的是:把人带回来,好好的带回来。一个都不能伤着。”
忠叔继续:“那边呢,老三开着车,带着那个女人和孩子,也在跑。他不敢走大路,一路绕小道,穿过L市,准备往首都方向去。到了首都,就有办法出境,坐飞机走,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车不敢停,人不敢歇。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后座,孩子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知道自己在逃命。老三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一句话都不说。可他那双手,一直在抖。”
“老爷子这边,电话一个接一个。追的人每隔半小时报一次位置——进L市了,出L市了,上国道了,往北去了。老爷子守在书房里,一夜没睡,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快了。”
忠叔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追的人说,快了。看见他们的车了。”
忠叔停住了。门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了。
忠叔的眼神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暗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绝望。是那种沉到底的、连情绪都没有了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