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张伟 (化名),文章编辑:王芳 (化名)(图片来源于网络)

1995年的那个秋天,营区里头的梧桐叶子黄得比往年特别早一些。
风儿一吹过来,树叶就哗啦啦地响个不停,这情景就像是提前正在预演着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我当时站在连队部门的门口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刚宣布出来的名单复印件,可遗憾的是,上面却并没有把我的名字给显示出来。
看来提干的这桩事情,最终还是黄掉了。
这个消息传开的速度,简直是比风还要来得快很多。
就在晚饭时间之前,通信员小李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他眼神当中带着一些躲闪,支支吾吾地对着我开口说:“排长,那个电话……是嫂子在找你呢。”
“嫂子”这个对人的称呼,其实是连队里头的战士们喜欢对林静开的一个玩笑式的戏称。
当时他们都以为觉得,我和她之间,就只差那么一张结婚报告了。
当时电话线那头的声音,在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下,听起来着实是有点不太真切。
她说:“那个名单的事情……我,我已经托人打听到了。”
林静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平静,那种平静的程度,真的不禁让我心里面感到有些发毛。
“你这个人,最终应该还是没有提上干部,对不对?”
我只是“嗯”了一声。当时我的喉咙立马就发紧了,就只能够努力挤出来一个字。
“那么……我们之前所说的,等着你提上了干部就结婚,至于房子、随军这些事,现在都该如何去是好呢?”
她的话语听起来并不是在质问我,反而更是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需要马上展开解决的难题。
我紧紧地握着那个听筒,自己的手心里面全部都是汗水。
“静静啊,你现在先听我说,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它只是一个名额分配问题,要是等到明年……”
“等到明年吗?”她突然打断了我,并且还轻轻地笑了一声,然而那股子笑声里面,却压根儿就没有丝毫的温度。
“张伟啊,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我家里人把我催成什么样子了,这些情况你应该并不是不清楚。
他们家人呢,本来就一直觉得,找一个当兵的对象,会让人觉得非常地不稳定,而且还会很苦。
所以一直都是我在顶着家里的这个压力,跟他们说你会有好的前途,说你马上就能成为一名军官了。”
她在那头也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随着就变得低下去,同时还带着一种疲惫不堪的决绝。
“可是现在,你所说的那个前途,它也跟着没有了。
我这样又还能拿出什么理由再去继续顶着呢?
难道还要再顶一年不成吗?
那么一年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万一到了明年,还是不行呢?
我是真的等不起了。”
电话里头一下子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们俩之间,能够听到的就只有那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我隐约听见她那一边仿佛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还有那属于市井当中的嘈杂声,那完全就是一个与我当时所身处的、仅有口号声以及脚步声的军营截然不同的世界。
“要不然,就这样子算了吧。”
最终,她对着我说了,“那些东西……我都会一件不少地寄还给你。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随后便传来了“咔哒”一声。
再接下来,就只剩下了忙音了。
我当时仍旧是举着那个听筒,就那样站在原地许久很久,一直等到通信员小心谨慎地走了过来,然后才把那个听筒从我的手里拿走,并且还帮我给挂好。
他什么话也都没有问,就只是默默地来拍了拍我这一侧的胳膊。

那之后过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我的生活就像是经历了一场一直持续的低烧一样。
即使是按照往常那样,我仍旧要去进行训练、出操以及带兵,所有的一切都还是照旧进行,只不过就是我的心里面,始终空落落了一大块区域,只要风儿一吹过去,就会让我感觉到又冷又疼。
我索性就把林静之前寄还给我的一个铁皮盒子塞进了库房最里头的一个木箱底,这个盒子里头,装着的是我们之间往来的那些信件,还有一些照片,以及她曾经织到一半却又拆了线的毛线。我这样做,其实就是希望能够借助体力上的疲惫感,去努力掩盖住自己心里的那种钝痛。
周围的战友们,他们也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了,偶尔一旦有不知情的老乡突然地问起“你那个长得漂亮的约会对象”时,也都会被旁边的人用着眼色给制止住了。
我当时一度就以为,心里面所存在的这种空虚感,那种被别人衡量、被别人放弃所产生的屈辱和失落感,会就此跟着我走一辈子。
它就像是一个烙印一样,时刻在提醒着我自己:在现实的那个公平秤上,我原本自身的重量,是根本抵不过一纸命令所能够带来的身份上的变化。
那个转折的到来其实显得有些平淡,甚至于说,还有些偶然的成分在里面。
两年之后,我凭借着别的机遇,最终还是提上干部了。
在去新的单位报到之前,我特意回了一趟老连队,想要去收拾自己的那些东西。
就在我清空那个库房木箱的物品时,那个铁皮盒子又一次很巧合地滚了出来。
上面已经是布满了锈迹斑斑。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了些什么,就下意识地把那个盒子打开了。
盒子里的那些信纸,上面已经全部都发黄变得脆硬。
我随手从里头抽出来了一封信,那是林静在恋爱初期的时候亲手写给我的。
那封信的字迹写得很是娟秀,内容上则显得非常地琐碎,里面有讲到她车间里发生的一些趣事,也讲到了她妹妹去考学的事情,并且还提到了她当时看了一部名字叫做《过把瘾》的电视剧,并且还为此为王志文以及江珊两个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在这封信的末尾部分,她对着我写道:“伟啊,你们平时的那些训练,应该都是很辛苦的吧?
所以你一定要把饭给吃饱。
别的所有的我都不图,就只是图你这个人对待人很实在,并且对我很好。
我们两个人只要能够把日子一起过得好起来,肯定会比什么都还要强。”
我当时整个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的手指当时还在不住地摩挲着信纸上那一句“就只是图你这个人很实在”。
我的记忆在那个时候,猛地就被拉回到了更早的时候,那会儿是我们俩第一次经人介绍才得以见面的,地点则是在一家非常嘈杂的国营饭馆里面。
她当时穿着一件很朴素的格子外套,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我曾有问过她对我究竟有什么样的要求,她也只是微微红着脸,然后低着个头,用筷子一直拨弄着自己碗里面的花生米,并且嘴里头所说的,就正是这句话:“我真的没有什么要求啊,只要这个人比较实在,对我好就全部都可以了。”
然而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时候,她嘴里所说的“实在”以及“对我好”却突然变得不够用了呢?
难道是从我一次又一次地对她描绘着“提上干部之后的蓝图”时,就开始出现了吗?
又或者是从她家里面的人,开始进行各种比较,像是谁谁谁的老公如今是科长、是经理的时候,就开始的吗?
又或者说,是从我们两个人自己也渐渐地开始相信,仿佛就只有那个“军官”的身份,才能够把我们原本那些平凡的生活给垫得更高一些,使得它一下子就看起来显得更加稳妥、更加光亮的时候,才开始的呢?

我当时忽然之间就看清楚了我们那段关系所存在的另一个方面。
彼时那场感情的告吹,从它的表面上来看的话,确实会是她在我“失利”之后所做出的一个现实性抉择。
但是,假如要往它更深处来看的话,或许早在更早一些的时候,也就是我们两个人——这当中不仅仅只是她一个人——都开始把未来所存在的幸福,孤注一掷地绑定在一个所谓外部的标签上时,我们感情的裂痕其实就已经在那个时候彻底产生了。
我当时把自己“提上干部”的这件事,当作了迎娶她必须要有的唯一门票,而她呢,则却把这张所谓的门票当作了自己往后幸福生活的一个最为依靠的保险单。
我们两个人,都把自身当中太多的重量,都一起压在了那个本就不应该承受如此沉重之重的“前途”上面。
它在最终崩塌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当然会是她的离开把我这个人给击倒了。
可也许,它的崩塌,恰恰就是因为它本身所具备的那个结构,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很不牢靠了。
它的建立是基于一种很脆弱的、并且是充满着各种条件的预期之上的,而不是两个真正独立的个体,能够对彼此的本质进行确认以及接纳。
我对此没有再对她的那种“现实”,产生任何的仇恨心理。
反而我的心里面,倒是生出了一种迟来了的释然之感。
假设当时我真的已经提上了干部,我们也顺理成章地结婚了,那么我们之间所存在的那种“绑定关系”,肯定会持续地继续下去。
我这个人,会一直活在“自己必须得要维持这个身份,才能够得以维持婚姻”的隐忧里面,而她呢,则会活在“所有这一切美好,都得益于这个身份”的一种不安情绪当中。
哪怕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比如说我之后所面临的工作调动、际遇上面产生的起伏变化,都可能会让那根原本就紧绷着的弦,直接断裂开来。
我想,那样的婚姻关系,或许是能够继续维持下去的,但它在内里恐怕早就已经是疲惫不堪了。
再后来,我的人生里就遇到了我现在身边的这位妻子。
当我认识到了她的时候,我自己已经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层军官了,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前途能够提及。
她是一名医生,平时忙碌到基本上脚都沾不了地。
我们第一次进行约会的时候,我当时有些紧张地向她谈论起了部队生活的枯燥,以及未来可能存在的一些不确定性。
她在听完了这些之后,很认真地看着我对着我说道:“这些所有的一切,我其实都是知道的。
我之所以会选择你,主要原因是因为跟你待在一起聊天会让我觉得很舒服,而且只要一看见你本人,就会让我觉得很安心。
至于其他的那些事情,我们俩一起去面对就好了。”
没有那些所谓宏伟的蓝图画卷,也没有任何的承诺誓言,她所说的就只有简单一句的“我们俩一起去面对”。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面那块已经空了许久很久的地方,忽然之间就被一种非常踏实的东西给完整地填满了。
那是一种要比“被选择”更加坚实踏实的一种感觉,它就像是“被看见”一样——能够看见我这个人本身的特质,而不是只看到我身上的任何标签。
现如今,我和妻子两个人一起过着那种平凡的日子,我们之间也会有争吵,也会有甜蜜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为生活当中一地鸡毛的小事去发愁。
但是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我们彼此之间的这份感情,它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彼此真实的土壤里头,即使风儿再怎么吹过,也可能会有所摇动,却根本不会轻易就被折断。
在偶尔的时候,我会时不时地去想起1995年那个秋天接到的那通电话,也同时会想起林静那个人。
面对过往,我心里已经没有丝毫的怨怼之情了,所拥有的就只是一种遥远的理解。
或许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错,就只是在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些,所以才把生活当中存在的答案,过于急切地寄托在了一个外在的符号上头。
那一段感情上的恋爱关系,是由于我当时没有提上干部而最终告吹的。
我曾经以为,那件事情就是命运对我当头一棒了,使得我差点就失去了到手的幸福。
然而却是很多年之后我才彻底明白,那一场告吹,或许是生活运用了一种颇为疼痛的方式,它替我去避开了一场早在之前就已经埋下了隐患的,并且注定会很艰辛的旅程。
它就好像是让我狠狠地摔了一大跤,然而却也让我从中学会了,真正的幸福,是从来都不需要你本人去踮起脚尖,去努力够到一个悬挂在高处的标签。
它就正正地存在于你脚踏实地站立的那个地方,存在于那个愿意好好地看见真实的你、并且能够与你一起并肩站立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