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在我产后第五天把我接回安徽老家的。
那天上海也下雨。我妈进门的时候,陈明不在,陈明父母也不在。客厅茶几上摆着昨天吃剩的外卖盒子,厨房水槽里堆着碗,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
我妈什么都没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孩子的尿不湿、包被、小衣服一件一件装进袋子里,把我那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行李袋,然后从我怀里接过孩子,说,走。
我坐在车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小区越来越远,心想,陈明回来看到家里空了,会不会至少打个电话问问。后来我知道,他没有。他第二天才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
产后半个月,陈明放话说要起诉我。
是他大伯打电话跟我妈说的。大伯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陈明他爸在家里拍桌子,说彩礼必须退,三金也得退,一分都不能少。
我妈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跟我说,他说说而已,孩子才这么点大,不至于。
我也觉得不至于。孩子还没满月,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小猫。陈明再怎么样也是孩子的爸爸,他不会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算账。我那时候还在吃抗抑郁的药,每天昏昏沉沉,但心里存着这一点侥幸——他至少会看在孩子的份上。
二十多天后,法院的传票寄到了我安徽老家的地址。
那天我妈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她戴起老花镜看了一遍,摘下来,又戴上看了第二遍。然后她走到我房间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他真起诉了。
我妈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她戴起老花镜看了一遍,摘下来,又戴上看了第二遍。然后她走到我房间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他真起诉了。
我坐在床上,孩子躺在我旁边睡着了,刚喂过奶,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我把传票接过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到“返还彩礼六万六千元”“返还三金二万二千五百九十元”“返还金手镯一万六千三百七十八元”“奶粉费三千元”“诉讼费由被告承担”。我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我发现自己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我妈去找了律师。律师问能不能调解,我妈说可以谈。律师给陈明那边打电话,回来跟我说,对方不同意调解。四个字,原话转达。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陈明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被他爸逼的,他是真的、认真地在跟我算这笔账。
开庭了两次。第一次是十二月二十六号。那天天很冷,法院的暖气开得不足,我坐在被告席上,裹着一件旧羽绒服。陈明坐在对面,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夹克。我记得买那件衣服的时候,他说贵,我说不贵,你穿上好看。现在他穿着它来起诉我。
第二次开庭是一月十五号。这一次我带了医院的诊断证明,产后重度抑郁的那份。律师说这不一定能改变判决结果,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在起诉一个什么样的人。法官看完诊断书,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法庭上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响声。
二月份,判决下来了。彩礼和三金返还百分之五十,五万两千多。孩子判给男方——我当时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确实不具备抚养孩子的条件。奶粉费我承担三千。男方主张的医疗费和月嫂费,法院没有支持。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妈搀着我走下台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和那天上海下着小雨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我常常想起一个细节。临近生产前,陈明突然提出,我必须辞职来上海,他才跟我领结婚证。
在这之前,我们说的不是这样的。我们说的是有两到三年的过渡期,我在老家这边把工作交接好,等他那边稳定了,我再过去。我那时候还信他,觉得他是在为我们的以后打算。
但临近生产,话就变了。辞职,来上海,才领证。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我问他之前说的过渡期呢,他没回答。我又问他,我辞职了社保断了怎么办,生育津贴怎么办。他说他来想办法。
我没有答应。我说我可以来上海,但工作不能辞,这是我的底线。
他挂了电话。后来他母亲打电话过来,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你要是非要上那个班,那证就别领了。生孩子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我拒绝了。
我想我人生中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那个拒绝,是我为数不多做对了的事。我拒绝的是一个陷阱——用结婚证当诱饵,让我自己走进一个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退路的笼子里。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数据,说二零二三年全国产妇妊娠并发症发生率是百分之二十五点零四。每四个生孩子的女人里面,就有一个要出事。这个数据没有人写在彩礼纠纷的判决书里,没有人在算抚养费的时候参考一下。它只是一个数字,被折叠在医学论文的某个角落里,和千千万万个女人的身体一样,安静地存在着。
但我不安静了。
我把判决书折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重新写简历。
我妈有一天晚上坐在我床边,跟我说,闺女,你恨不恨他。
我想了很久,说,不恨了。我不恨他,是因为恨也要花力气。我现在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把自己从这片泥潭里拽出来。以前我总想着找个人给我兜底,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能给我兜底的,只有我自己的工资卡。
我的社保重新开始交了。我的微信签名改了,改成了六个字:脱贫比脱单重要。我的抗抑郁药从每天两片减到一片,后来又减到半片。我开始能在夜里睡整觉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梦到那间灰色的法庭,梦到法官念出那个数字——五万两千四百八十四。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亮的。
我后来回想整件事,从认识陈明到收到传票,从生产到判决,像一部被按了快进的电影。但有一个镜头是慢放的——我拒绝辞职的那个下午,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我当时不知道那个拒绝会把我的人生分成两半,我只是觉得,我不能把工牌交出去。
那个工牌,后来成了我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第一根绳索。
有人问我后悔吗。我后悔过很多事。我后悔第一次去上海那天没有多观察他几天。我后悔怀孕的时候他说“我养你”我就信了。我后悔月子里他父亲指着我的时候我没有站起来。
但我最不后悔的,是产后第五天我妈来接我,我抱着孩子上了那辆车。是那个下午,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工作我不能辞。
那辆车把我从一个深渊的入口拉了回来。那个拒绝让我至少还剩下一点站着的东西。
后来的后来,有人问我还相信爱情吗。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男人让你辞职、断社保、放弃工作,那不是爱你。那是断了你的腿,再跟你说,没关系,我背你。
可他不会背你的。他会在你最站不起来的时候,递给你一张法院传票,让你自己走。
所以我后来只信两样东西。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我卡里的钱。
剩下的,都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