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法·婚恋之法
天人之际
明心立本
夫婚恋之道，始于明心。心者，天之所予我，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心明则情真，情真则缘正；心昧则情伪，情伪则缘乖。故君子之于婚恋，必先明其心，而后可以言慕恋，可以论婚嫁。
明心之道有三：一曰辨情真妄，二曰审志同异，三曰察性善恶。
辨情真妄者，所以别诚伪也。真恋之发，如《关雎》之咏淑女，见其德而悦，慕其行而亲，非徒好色，实乐其善也。昔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乐尧舜之道，汤三使往聘之，非慕其才，乃钦其德也。此真恋之验也。妄恋之起，如夏姬之妖淫，贪其貌而迷，图其利而近，终至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岂非以色迷智、以利丧德之证乎？故辨情之道，必观其处富贵而不改其操，临财色而不易其心，久处而不厌，远别而不忘。若夫见色则狂，利尽则散，此禽鹿之合，非人之情也。尾生抱柱，守信而死，世多怜其愚。然详察之，彼与女子期而不至，水至不去，虽信实可矜，然未辨女子之妄，终以身殉，其智不足称也。故辨情不明，以妄为真，犹握朽索以驭奔马，其危也可立而待。
审志同异者，所以观向背也。志者，心之所之，如水之有源，木之有本。志同则千里可共，志异则肝胆楚越。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巍巍乎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汤汤乎若流水。此志同之谓也，故成知音之遇。审志之道，必先自审。己欲修身齐家，则当求恭俭庄敬之人；己欲立功名于当世，则当求明达果毅之助。范蠡之适越，非为禄也，欲成霸业，西施心知其意，甘为吴宫之役，此志同而事成者也。次则审彼，观其所尚，察其所安。乐耕读者，必不慕簪缨；好繁华者，必不乐澹泊。汉梁鸿聘孟光，非爱其容，闻其欲得贤如梁伯鸾之语，知其志在偕隐，故荆钗布裙，举案齐眉，传为千古佳话。若己志在守朴还淳，而恋慕纷华驰逐之徒，犹冰炭同器，不顷刻而俱毁矣。故审志不明，强合而异梦，其行之不远必矣。
察性善恶者，所以知吉凶也。性者，天之所命，生之质也。性善则温良恭俭，待人以诚，如春风之煦物；性劣则暴戾骄奢，待人以诈，如秋霜之杀草。察性之道，不观其大而观其细，不观其显而观其微。遇困而能忍，处变而不躁，其性稳也。闵子骞后母虐之，衣芦花而御车，父欲出母，子骞跪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其忍性存仁如此，故能化及后母，家道以和。处利而能让，临财而不苟，其性善也。管宁与华歆锄园见金，宁挥锄与瓦石不异，歆捉而掷之，性之高下，于此判矣。对亲而能孝，交友而有信，其性淳也。黄香扇枕温衾，其事亲之孝，推及于人，必能爱其妻孥。若夫暴戾恣睢如齐襄公之无礼，刻薄寡恩如汉文帝之薄于邓通，与之相守，其能有终日乎？故察性不明，如衣败絮行荆棘中，触处即伤。
明心之事既毕，则当立以真待恋之志，如植嘉谷必去稂莠，如养芝兰必远鲍鱼。心源既澈，情流自清，此天之道所以立婚恋之基也。
择偶察德
天之所命于人者，德也。德者，得也，得天理而具于心者也。择偶必先察其德，德优则其人为贤，家赖以安；德劣则其人为孽，室受其殃。故观天之道，在察其德之厚薄。
察德之道有三：一曰观孝悌之本，二曰审诚信之实，三曰辨仁厚之量。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孝于亲则必不薄于其偶，悌于兄则必能和于其室。观人之孝，必于其亲。非徒观其奉养之厚薄，必观其颜色之温厉。子夏问孝，子曰色难。事亲之际，能无违于色，其心之仁可知也。老莱子年七十，著彩衣为婴儿戏，以娱双亲，其爱亲之诚，移以爱妻，岂有不笃者乎？观人之悌，必于其兄弟。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能和于兄弟，必能睦于夫妇。孔融让梨，其让德自小已成，推而大之，必能忍让于闺房之内。若夫曹丕之待曹植，煮豆燃萁，相煎太急，其心之忍，虽才高八斗，岂堪为偶？故不孝不悌之人，天性已漓，与之久处，必生悖逆。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信者，言之有实也。观人诚信，必于其交游。与人交，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者，其心必正。季札挂剑，徐君虽死，心许必践，此信之至也。于细微处观之，能守小信者，未必能全大节，然小信不守，大节必亏。观其对人之隐，能不欺暗室否？观其临财利，能不苟得否？如管华之对金，虽小事，可以见大。言必行，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为次矣。若夫轻诺寡信，翻云覆雨，如张仪之欺楚，虽纵横之术可佩，其心术之险，不可测也。与之共室处，则朝暮之间，疑惧丛生。故不诚不信之人，其德已隳，终非良匹。
仁者，爱人之心；厚者，待物之宽。观人仁厚，必于其遇贫弱。见鳏寡孤独，能恻然有动于中，援手相助者，其心必仁。范文正公置义田以养群族，其仁爱及于疏远，何况其妻孥乎？观人仁厚，必于其处矛盾。能恕人之过，不念旧恶者，其量必宽。蔺相如位居廉颇之右，颇欲辱之，相如每引车避匿，非怯也，乃为国家计，其厚德载物若此。若夫刻薄寡恩，睚眦必报，如汉之酷吏，虽一时得志，终为怨府。与之共室，则动辄得咎，无可终日。故不仁不厚之人，其德已削，必生乖离。
察德之事既明，则天所予之良偶可识矣。然德为本，才为末，有德者虽贫可富，无德者虽富必贫。故择偶者当以察德为先，而后及其余。
求婚择时
天有时，事有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之时也。人事亦当法天，择其可而为之。求婚而不得其时，犹逆天而耕，虽劳必困。
择时之道有三：一曰察情熟之候，二曰审家允之兆，三曰观时吉之象。
情熟者，两心相知，如天之有日月，明照无遗。必相处既久，知其性之温暴，明其志之向背，信其德之优劣。非若萍水相逢，一见而目成；亦非如市井交易，三言而许心。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三载，情同手足，然终不知英台为女，此情虽笃而识未明，故虽求而不得。必也如牛郎织女，相处有时，情根深种，然后可求。情不熟而强求，犹盲者索途，必遭颠踬。或见色起意，或慕财而求，始合既苟，终必乖离。
家者，人之本，情之根也。父母之命，虽古礼有之，然其精义，在藉尊长之阅历，以证儿女之择。家允者，父母察其德能，无门户之嫌，而乐从其请也。若男家父母，认可女方之贤，不以其贫富而轻重；女家父母，认可男方之行，不以其贵贱而取舍，则两家和合，婚基乃固。梁鸿家贫，而孟光之父，识其贤而许之，此家允之善者也。若父母不允，其中必有深虑，或门第不当，或人品可疑，或日后难处。焦仲卿妻刘兰芝，为焦母所不喜，虽两情相悦，终至生离死别，此家不允而强求之祸也。故家不允，不可强为，当深思其故，或待时而动，或决然舍去。
吉凶之数，虽圣人罕言，然人事自有时宜。古者婚嫁，必择吉日良辰，顺节气，合阴阳。春为发生之季，故古礼多以春月定婚，取其生机勃发之意；秋为成实之时，故多以秋月成婚，取其万物告成之象。避丧期灾期，所以重人伦、全孝思也。古礼父母之丧，守孝三年，不婚不嫁，此天理人情之至。今虽礼文稍变，然其庄重之心，不可废也。若值凶荒兵燹，人心惶惶，勉强成婚，亦非其时。故观时之吉，非徒择日之甲乙，亦观世之治乱，家之顺逆。时不吉而强求，如逆风行舟，其进也难，其覆也易。
择时之事既明，则天之道得矣。然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故求婚者当以天时为始，以人和为终。
人伦之序
知礼守节
夫心虽明矣，情虽真矣，苟无以节文之，则流荡忘反，犹水之无隄防也。故次之以知礼。礼者，人之所履，天之经，地之义，而民之行也。知礼而后能守男女之节，全交际之仪，远嫌疑之迹，使情有所摄，而不至于滥。
知礼之道有三：一曰守男女之节，二曰循交际之仪，三曰远嫌疑之迹。
节者，分限之谓也。男女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故礼以为大防。节之首要，在于未婚不私合。礼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又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非隔绝之也，乃所以养其耻心，全其爱德也。昔鲁国有一男子，独处室，邻之嫠妇亦独处室。夜暴风雨至，嫠妇室坏，趋而托焉，男子闭户不纳。妇自牖与之言，男子终不听。此非绝人情，乃守礼之大防也。节之次者，在于不滥情。心专于一，则德厚流光；志分于人，则行污名败。古者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非为束缚，乃明至诚无息之义也。今虽世殊事异，然专一之贞，岂可废哉？若夫见异思迁，朝三暮四，如公孙弘之东阁待贤，外示宽而内多欲，其于情也，必不能纯。守节则情纯而名正，如汉宋弘之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凛凛然有丈夫气。若失节而私合，纵欲而滥情，则名污行秽，为乡党所羞。
仪者，行而有则之谓也。婚恋之仪，所以重人伦、正夫妇之始也。循仪之道，在于相见以礼，表达以正。古者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夺子女之权，乃藉尊长之明，以防一念之差。是故初见不可不庄，宜择明堂正室，有尊长在座，言语不可轻佻，举止不可放达。如诗所云既见君子，锡我百朋，其欣喜虽至，而礼度不失。表达之际，不可不诚。慕其德者，可托物以喻意；爱其才者，可赋诗以通情。司马相如以琴心挑之，卓文君闻弦歌而知雅意，然必待家君允可，而后偕行，虽后文君当垆，亦不害其为礼。若夫私相约会，暗通款曲，赠之以芍药，申之以狡童，则郑卫之音，圣人必放之矣。循仪则情庄而人敬，如泰山之妇，登山而望夫，其行止端严，虽野老樵夫，莫不仰止。若违仪而妄为，则情轻而人鄙。
嫌者，疑似之间，祸福之门也。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避嫌之道有三：一曰独处避，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未婚男女，非有至亲在侧，不可独处密室，不可深夜同行。昔颜叔子独居于室，邻之嫠妇夜暴风雨至而室坏，趋而托之，男子使执烛以达旦，秉烛待旦，其避嫌之慎若此。二曰言行避，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对异姓亲友，虽亲而不可狎，虽近而不可乱。嬉笑不可过度，肢体不可相触。三曰亲疏避，于异姓之友，内外有别，不可逾矩相好。如柳下惠坐怀不乱，非无情也，乃礼不可逾也。避嫌则身正而人不议，若处暗室而心光自朗。若不避嫌疑，纵无邪僻之心，亦招瓜李之谤。
知礼之事既备，则人伦正而风化淳，此人之道所以全婚恋之德也。
订婚立信
夫订婚者，所以固两姓之好，定终身之约也。既求而得之，必以信守之。信者，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地之所以成物也。订婚之礼，上以承天之命，中以尽人之诚，下以合地之宜。
订婚之道有三：一曰定约以承天，二曰明责以尽人，三曰公示以合地。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事有约，亦当如天之有常，确然不移。定约者，所以法天之常也。约之要，在明婚期。婚期者，合二姓之好，上告天地，下延宗嗣之期也。必择吉日良辰，顺乎天时。春祈秋报，古之大典；婚嫁亦当顺四时之宜，取农事之隙。既得吉期，当明告两家，留足备办之时，不可仓皇草率。陆游与唐婉，虽情投意合，然其婚期之议，必有定规，故能备礼周全。婚期不明，或仓促而就，则百事紊乱，礼文不备，怨怼丛生。约之次，在议聘礼。聘礼者，男家所以表其诚，女家所以藉其助也。当量两家之力，共议而定之。男家不可因财厚而炫富，女家不可因家贫而苛索。礼之用，和为贵。必使两家皆可承受，无怨无尤。司马光婚娶，其聘礼简约，而两家相安。若索求无度，或吝啬过甚，则争讼之端，自此启矣。约之终，在立文书。文书者，所以固信而杜争也。人事易变，口说无凭，故必书之简策，以昭信守。书中当明载婚期聘礼嫁妆双方责任，一一详列，无所隐讳。两家家长及媒妁，皆当署名画押，以为凭证。文书既立，则后虽有变，不能易也。古人婚书，必用红笺正楷，郑重其事。若不立文书，空言相许，他日或有反悔，则空口无凭，争讼必起。
人之处世，各有其责。订婚之后，夫妻两家亲友，各有当尽之分。明其责，则事有所归，心有所向，人道立矣。夫妻之责，夫者扶也，当扶家道之正；妻者齐也，当齐家室之宜。夫之责，在勤于事业，以养其家；在护妻爱子，以全其恩；在教子以正，以承先德。妻之责，在勤于持家，以理内政；在助夫成业，以和其室；在育子以善，以启后昆。孟子之妻，见孟子入室而袒，遂不悦，孟子自责，不敢去妇，此妻能尽规劝之责，夫能尽反躬之责也。两家之责，男家之责，在备聘礼，迎新娘，待儿媳以亲。当按时备物，不可违约；当整饬新房，以安新妇；当视媳如女，不可苛待。女家之责，在备嫁妆，送女儿，教之以礼。当按时备妆，不可吝啬；当教女持家之道，不可溺爱；当待婿如子，不可轻视。唐太宗嫁女，敕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徵谏而止之，此亦可见皇家慎重婚嫁之责。亲友之责，在襄助婚嫁，和合两家。其责在助筹备，贺新婚，劝争端。当为男家分劳，为女家送嫁，成婚之时，当道贺致喜，不可喧闹败礼。若两家偶有嫌隙，亲友当从中调和，劝解疏导，不可挑拨离间，坐观成败。孔子为儿，其嫁女也，必有亲友相助，礼俗周全。
地者，承天载物，无所不包。婚约之成，亦当如地之广，公示于人，使众周知，无可隐匿。公示者，所以昭其正，显其诚，固其信也。告亲友者，人生所亲，礼所当告。订婚既成，当亲往告之，或具柬相邀，不可托人代告，形同敷衍。告之之意，一则显其敬，二则邀其证，三则受其祝。亲友闻之，必欣然致贺，或赠礼以助，或献策以成。苏轼订婚，亲往告欧阳修诸公，受其祝福，婚事益显。若不告亲友，秘而不宣，则事不公于人，人亦疑其私，或有后议。昭乡邻者，居处之伴，朝夕相见。订婚之事，亦当昭告，或贴告示于里门，或由族长传其意。所以显其正，使人知其婚有主，女有归，免生觊觎。亦所以求认可，得祝福，使乡党之间，共知两家之好。古之乡社，凡有婚嫁，必鸣鼓相告，聚饮为贺，此古风之厚也。若不昭乡邻，私相授受，则人议其私，名不得正。显诚意者，心之精诚，形于外者也。订婚仪式，当郑重举行，宴请亲友乡邻，虽不必过奢，必求其庄重。待对方之亲友，必敬而有礼；守己方之诺言，必确而毋违。仪式既成，当按约筹备成婚，不可中途反悔，或有变更。王阳明订婚，必行庄重之礼，宴请亲友，其诚意昭昭，故两家相得无间。
订婚之道，本于天以定约，修于人以明责，成于地以公示。天定其期，人分其任，地昭其信。三者备而婚约如金石之坚，虽风雨不能蚀，虽岁月不能移。
成婚行礼
夫成婚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故礼莫重焉。礼者，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也。成婚之典，必备天时之仪，行人道之礼，合地道之心。
成婚之道有三：一曰备仪以象天，二曰行典以立人，三曰合心以应地。
天垂象，圣人则之。婚仪之备，所以象天也。物备而礼全，礼全而天意得。备婚具者，婚姻所资以为用也。男家必先备新房，整床榻，制家具，务求坚实适用，非为夸富。备迎亲之仪仗，花轿须新，鼓乐须整，所以重其事也。女家必备嫁妆，衣裳首饰，农具田产，量力而备，期于助女成家。杜甫成婚，虽贫而必备其具，简而不陋，礼之所存也。若婚具不备，则婚仪无所施，如无米之炊，虽巧妇难为。整妆容者，容貌者，精神之表，礼之所寓也。新郎当衣冠整洁，礼服必正，颜色肃恭，不可亵服垢面。新娘当服饰得体，妆梳雅洁，不可妖冶浓艳，失之庄重。太平公主出降，其妆容之盛，史册称之，然不失其礼。若衣冠不正，颜色不恭，则为人所轻，礼失其仪。设喜堂者，行礼之所，天地宗亲之所鉴也。当择正室，设神案，供天地君亲师之位，或祖先之灵位。案上陈香烛喜果同心结，所以昭其诚也。堂中设宾席，备茶酒，以待贺客。堂之布置，当洁而整，雅而庄。朱子家礼，于婚礼喜堂之设，言之甚详，必使幽明两间，神人咸悦。若喜堂不设，或设而潦草，则无以格神明，聚和气。
典礼者，人道之纲纪，所以合二姓，正夫妇之始也。行典有序，礼不可紊。亲迎者，婿亲往女家迎妇，所以重其始，致其敬也。当帅迎亲队伍，备鼓乐仪仗，至女家，必遵礼俗，若过门限，跨火盆，所以厌胜也。必拜谒岳父母，感谢其养育之德，郑重请行。待新娘出，当恭敬相待，不可轻狎。周文王亲迎于渭，其礼之重，千古传颂。若托人代迎，或倨傲无礼，则轻其亲，慢其妻，怨必生矣。拜堂者，所以告天地，禀宗亲，明夫妇之分也。其序有三：一拜天地，感覆载之恩，愿得眷顾；二拜高堂，谢鞠育之劳，愿尽孝养；三夫妻对拜，敬爱相许，愿同休戚。拜时当恭敬尽礼，弯腰屈膝，神情端肃。岳飞成婚，拜堂之际，其敬慎之容，闻于乡里。若敷衍了事，东张西望，则天地不享，亲族不悦，夫妇之道缺矣。合卺者，取剖瓠为二，以线连之，夫妇各执其一，饮酒漱口，所以示一体同心，相亲相爱也。饮前当共誓，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表终身不移之志。饮后当藏卺器，留为纪念，永志此日。汉武帝与卫子夫成婚，合卺之仪，史有明文，其誓词真挚，故能相得。若不合卺，或戏谑行之，则心不合，情不笃，虽成犹败。
地者，承天之道，成人之事。婚礼既成，家道伊始，必合其心，而后地可久居，家可长保。敬彼此者，德之聚，夫妇之道，终身以之。敬则相待如宾，不因习故而慢易。夫敬其妻，不因色衰而爱弛，不因贫贱而骄蹇；妻敬其夫，不因才尽而生慢，不因患难而离心。举案齐眉，非孟光之独能，乃梁鸿之有以受之也。敬则扬其善，隐其短，在人前必相维护，不使难堪。若不敬，则狎昵生慢，慢则怨生，怨则离。听谏言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夫妇相亲，有过则谏，所以相成也。谏者，当出之以诚，达之以礼，不可激切。听者，当虚怀若谷，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夫有过，妻婉谏之，夫能听，则德日进；妻有失，夫忠告之，妻能受，则家日齐。唐太宗之贤，能听长孙皇后之谏，故内政修明。若固执己见，闻谏则怒，则过将日积，家将日败。共持家者，夫妇同担之责也。生计之事，当同心营谋，夫勤于外，妻助于内，或妻有其业，夫助其成。教子之事，当合力为之，父教以方，母教以德，不可偏废。家道之守，当共遵祖训，孝悌勤俭，诚信仁厚，相与勉之。范文正公与妻共守俭朴，故能置义田，行义举。若夫不担责，妻独任劳，或同床异梦，各怀私计，则家必败。
成婚之道，始以天而备仪，中以人而行典，终以地而合心。仪备则礼全，典行则分定，心合则家兴。三者相须，不可缺一。
家道之成
相处偕老
夫夫妇者，人伦之始，家道之原。既成婚矣，必知所以相处。处之善，则琴瑟和鸣，家道日昌；处之不善，则反目成仇，家道日丧。相处之道，法天之行健，地之厚德，人之中和。
相处之道有三：一曰相敬如宾以法天，二曰互谅互让以体人，三曰互助互扶以象地。
天之道，运行不息，而尊卑之位定焉。夫妇相处，法天之道，必先相敬。敬则情不狎，爱不衰，可以久处。礼待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夫妇虽亲，不可无礼。言语必温和，不恶语相加；举止必庄重，不狎侮相向。晨昏必问安，出入必相告，所以示亲爱而不失敬也。私事不相窥，书信不相私拆，所以存其体也。梁鸿孟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虽千古之下，犹令人想见其风范。若无礼相待，恶言秽语，行同禽兽，则情必疏，怨必生。尊重者，敬之实也。必认可对方之德能，不因其贫贱富贵而轻之。遇事必相商，不独断专行；听言必三思，不刚愎自用。对方有志业，当尊重而赞助之，不阻挠讥讽。李清照与赵明诚，共研金石，互重其才，故能成金石录之业。若不尊重，视如奴婢，轻其言，贱其行，则心必离，情必散。扬善者，乐道人之善也。于夫妇之间，尤当为之。人前必赞其德，称其能，显其功，不可反其道而行，扬恶隐善，使人轻之。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其过小，其功大者，常念之。学人之长，补己之短，夫妇相师，其进无疆。苏轼常赞王弗敏而静，王弗亦学东坡之文，互相砥砺。若不扬善，惟见其短，终日诟谇，则情日薄，爱日消。
人之道，贵中和，有过则改，有争则让。夫妇相处，朝夕与共，岂能无过？必也互谅其过，互让其利，互忍其性，而后可以久处。容过者，人非尧舜，安能每事尽善？小过细故，当包容之，不可苛责。忘物失言，偶然之失，一笑置之可也。大恶大非，如嫖赌欺骗，则不可纵容，必以善道劝改之，然亦当出于仁恕，不可疾之已甚。过则勿惮改，既往不咎，不可常翻旧账，令对方难堪。韩信容漂母之轻，终报以千金；夫妇之间，容其小过，所以蓄大德也。若不容小过，锱铢必较，则终日纷争，家无宁日。让利者，利者，人之所争，家之所由乱也。夫妇之间，当以和为贵，利为轻。财货之物，用度之资，不当锱铢必较。当对方所需，当让之，不存私心。当患难之际，当共财，不藏私房。孔融让梨，让于兄弟；夫妇让利，让于所亲，其德一也。若争多论少，斤斤计较，各怀私计，则利合者必利分，其家必败。忍性者，性有刚柔缓急，禀赋不同。处久则性见，若不相忍，必致冲突。性急者，当忍其躁，不激其怒；性慢者，当忍其缓，不催其急。遇事有争，当忍一时之怒，待其气平，再行计议，则不至因小忿而成大怨。外有诱惑，当忍心不动，不因外人颜色而生嫌己之夫或妻。蔺相如之忍廉颇，为国也；夫妇之忍，为家也，其义一也。若不忍性，以暴易暴，以躁加躁，则如火益热，其能久乎？
地载万物，养而不倦。夫妇之道，亦当如是。相助相扶，共度此生，地之道也。助业者，业者，家之所资以立也。夫有其业，妻当助之，或持家无扰，或献策分忧，或亲与共事，使夫得专其业。妻有其业，夫当助之，或分担家务，或鼓励支持，使妻得成其志。卓文君当垆，助相如以成其名；乐羊子妻断机，助其夫以就其学。若夫不助妻，妻不助夫，各怀私意，互相掣肘，则业必败，家必贫。扶危者，人生在世，安能常顺？必有危难困厄之时。疾病则扶持之，灾祸则救护之，困穷则周济之。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待薛平贵之归，此扶危于贫贱者也。夫妇之间，恩义所在，生死以之。若见危而弃，遇难而逃，则禽兽不如，何以为人？共老者，夫妇之道，期于偕老。少壮之时，恩爱易笃；既老之后，相守最难。当容颜既改，当疾病相缠，尤当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忆往昔之欢爱，念旧日之恩情，以慰老境之凄凉。生则同室，死则同穴，此志不可渝也。梁山伯祝英台，生不能共老，死乃化蝶，虽悲亦烈。若中途背弃，或老而相厌，则情何以堪？
相处之道，始于天以相敬，中于人以互谅，终于地以互助。敬则和，和则不争；谅则容，容则不怨；助则久，久则可老。三者合而夫妇之道成，家道之基固。
防外保家
夫内外之防，人伦之大节也。外惑者，所以败夫妇之正，毁家室之和，其害甚于水火。防之之道，必本于天理之正，因乎人情之常，协于地道之固。
防外之道有三：一曰守心以法天，二曰避嫌以体人，三曰固情以象地。
天之所赋于我者，心也。心为身主，意由心发。防外之要，莫先于守心。心正而后外邪不能干，犹城郭固而盗贼不侵。坚贞者，正而固也。夫妇之信，誓同生死，此天理之正，人心之安。坚贞者，守此一诺，终身不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关云长千里独行，守义于曹营；王宝钏十八寒窑，守贞以待夫。此心之坚，虽百诱不能动。若不坚贞，见异思迁，为美色所惑，为权势所摇，为钱财所动，则心已先叛，祸必踵至。拒诱者，诱者，自外至，所以动吾心者也。或以色，或以利，或以势，其途多端。拒之之道，在识其妄，而力绝之。对异姓之媚，当严辞以拒，不稍假颜色；对不义之利，当知其害，不贪其小惠；对浮华之乐，当守其常，不迷其虚妄。柳下惠坐怀不乱，非无情也，礼不可越也。若心慕其诱，口拒而身近，则渐渍日久，必为所夺。忆情者，情者，夫妇之根，结缡之本也。当其诱至心动，当思往昔之恩爱，今日之责任。忆其求婚之诚，成婚之礼，相处之欢，共难之谊。忆其昔时誓言，今日未寒；忆其同甘共苦，岂可相忘？陆游忆唐婉，至老犹作钗头凤，情之不忘，可以敌诱。若不忆情，忘恩负义，视旧情如敝履，则心已死，何能守？
人之处世，必有仪节，所以自别于禽兽也。嫌疑之际，祸福之门，不可不慎。避嫌者，所以远耻辱，全恩义，防未然也。远异姓者，异姓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未必尽然，然礼当慎始。不可与异姓私交过密，称兄道妹，形同亲属。不可受其私赠，重礼则欠人情，轻礼亦启嫌疑。不可与谈私隐，吐露家庭矛盾，则彼可乘间而入。孟母三迁，为子避恶；夫妇远嫌，所以自洁。若不远异姓，昵就亲狎，则嫌隙必生，流言四起。避私处者，私处者，人所不见，天所独知之地也。君子慎独，况二人乎？不可与异姓独处密室，深夜相伴，虽无邪心，亦招物议。不可与异姓同乘私车，同游僻地，形迹可疑，易生误会。不可与异姓共饮私宴，同宿旅邸，此尤大防所关，万不可犯。鲁男子闭户不纳邻妇，非绝情，乃守礼。若犯此忌，则虽有百口，难以为辩。守礼仪者，礼仪者，所以齐颜色，正言行，使内外有别也。与异姓相处，言语必庄，不可戏谑挑逗；举止必端，不可拍肩搭臂。往来必使配偶知之，不可隐秘行事；言谈必顾及配偶，不可当众贬之，以取悦外人。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圣人尚不免于疑，况常人乎？若不守礼仪，轻佻放诞，则人必以轻薄视之，而外侮可乘矣。
地道主内，以厚德载物。夫妇之情，地道之征也。情固则家安，情摇则家危。固情之道，在日增其厚，使外不能摇。增情者，情不增则日薄，犹水不流则腐。夫妻相处，当常沟通，述衷肠，解烦忧，不可冷漠相对，日久生疏。当常约会，如初见时，或出游，或小酌，使生活不乏情趣。当常赠小礼，虽不值钱，然寄深情，使对方知我心中常有。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琴诗往还，情意日浓。若不增情，岁月徒增，情意日减，则外人之小惠，亦可夺我之欢。共乐者，乐者，情之所寄，心之所悦。对方有乐，当与之同庆，不可嫉妒其成，而拂其意。全家有乐，当共享天伦，不可独乐其乐，而忘其侣。乐善好施，当共为之，使心同趣，志同向。陶渊明与妻共赏菊，同醉酒，其乐融融。若夫独乐其乐，妻不与焉，妻有其欢，夫不预焉，则情渐疏，乐渐隔。同忧者，忧者，情之至验也。祸福同当，苦乐与共，方为夫妇。对方有忧，当分其忧，多方慰藉，不可漠然视之，或从而责之。家国有难，当共担其难，同舟共济，不可推诿责任，各自逃生。李清照与赵明诚，当靖康之变，同忧国破家亡，相携南渡，虽颠沛流离，而情愈坚。若不同忧，大难来时各自飞，则情之薄可知，何能久乎？
防外之道，始于天以守心，中于人以避嫌，终于地以固情。心正则内无隙，嫌避则外无间，情固则坚不可破。三者备而外患永绝，家室长安。
止乱救家
夫婚外之乱，家之贼也，情之仇也。其来也渐，其害也烈。止之之道，不可不早，不可不力。必也察之于天，先得其兆；戒之于人，自修其德；挽之于地，复归于好。
止乱之道有三：一曰察兆以知天，二曰戒己以修人，三曰挽情以应地。
天垂象，圣人则之。事之将生，必有先兆。能察其兆，则可以防于未然，止于未发。观言行者，言行者，心之符也。心变则言行必异。观其言，则常提某异姓，言语暧昧，问之则支吾；或无故挑剔配偶，百般贬抑，似有不满。观其行，则行踪诡秘，早出晚归，不告所之；或忽重打扮，私藏书信，购奇异之物。卓文君察相如之异，作白头吟以讽，其事虽晚，亦察之也。若不观其变，漠然置之，则奸萌已长，不可制矣。辨疏离者，情亲则近，情疏则远。若情感忽冷，不复沟通，分衾而睡，相对无言；或责任逃避，不事生产，不顾儿女，不理家务；或兴趣转移，不共家人之乐，而外求欢娱。此皆情变之兆。陆游与唐婉，先有疏离之迹，而后有出妻之事。若能早辨，或可挽回。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则如水之就下，不可逆矣。听风言者，风言者，街谈巷议，虽未必尽实，亦不可不察。亲友或有议论，当虚心探访，核实真伪；乡邻或有传言，当留意体察，不可全信，亦不可忽视。异姓或有暗示，或言语相挑，当严词以拒，并引以为警。武大郎闻风言而不察，终致杀身之祸。故风言之来，实天所以警我，不可忽也。
事既至此，必反求诸己。己身有过，则招殃之由；己身无过，则可直道而行。戒己者，所以尽人道而消祸源也。责己者，责己者，自反之道也。遇变不先责人，而先责己。查己之过：是否平日冷漠，不关心配偶？是否不负责任，不持家教子？是否不尊重对方，常加贬抑？思己之疏：是否久不沟通，情意隔膜？是否不增情谊，生活平淡？悔己之错：是否曾恶语相加，伤害对方？是否见其过而不谏，容其恶而不改？卓文君之于相如，先作白头吟自责，相如乃止。若不责己，惟怨于人，则己过不除，人亦不服，其何能止？改过者，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既知其过，必速改之。改冷漠为热情，常与沟通，嘘寒问暖。改逃避为担当，勤于家业，教子持家。改贬抑为赞扬，称其善，念其功，使其有尊严。太宗闻后谏而改过，复重皇后，其情如初。若知过不改，文过饰非，则虽察兆何益？守贞者，当此之际，贞守尤要。己虽有过，然不可因之而亦行不贞，以错易错，则乱益甚。必坚守夫妇之盟，拒外界之诱，不动摇，不放弃。纵对方有负于我，我不可先负于人。王宝钏守贞待夫，其志可感，终得团圆。若不守贞，心生报复，或另寻新欢，则家必破矣。
地者，所以成物也。既有其兆，又修己过，终必用力以挽回之。挽情之事，所以成地之功，使破镜重圆，覆水可收。沟通者，通其情，达其意，释其疑也。必也坦诚相谈，述己之感，言己之悔，不隐瞒，不藏奸。听对方之言，察其心曲，不先入为主，不横加指责。表己之心，示挽回之意，不放弃，不绝望。卓文君与相如当垆共语，尽释前嫌，恩爱如初。若闭口不谈，或谈而不诚，则其结不解，其情难通。原谅者，既知其情，又明其心，则当有以处之。彼既有过，能改则善。当宽其既往之咎，不记旧恶，不存芥蒂。若其愿绝外缘，当助其断，不姑息，不纵容。既和之后，当永绝旧事，不可常提，揭其伤疤。孟子欲出其妻，其母劝曰夫礼，将入门，问孰存，所以致敬也。今汝往燕私之处，入户不有声，令人踞而视之，是汝之无礼也，非妇无礼也。孟子自责而止，此亦原谅之善。若不原谅，心存怨恨，虽和必乖。重建者，和好易，如初难。必也重建信任，不可复疑。信任既立，则当重建感情，增其厚，笃其诚，使胜于前。同持家道，共遵孝悌，齐守仁厚，使家道复兴。李易安与赵明诚，遭乱之后，重建其家，共理金石，情好愈笃。若不信不任，猜忌复生，则重建之功废矣。
止乱之道，始于天以察兆，中于人以戒己，终于地以挽情。天察其萌，人修其德，地完其好。三者备而乱可止，家可齐。
婚恋之道，本于天以明心察德择时，修于人而知礼立信行礼，成于地而相处防外止乱。天以其清，人以其和，地以其厚，三才相得，而后情真缘正，家道永昌。故曰婚恋者，君子所以承先启后，齐家治国之始基也。法天以立本，因人以尽伦，体地以成务，天人地三才既合，则虽历百世，可常新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