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书法家厉涛题“木槿花开”
原标题
第十五章:订婚如榨油,直到榨干
定亲的日子近了,二丫天天守着闺女枝芝念叨,唾沫星子几乎要把门槛泡软。
“西头老王家姑娘定亲,男方给了六千,前街那个更风光,八千块现金摞得老高。”她扒着手指头算,眼睛里全是别人家的风光,“大志家是穷,但咱闺女不能委屈,该要的一分都不能少,不然嫁过去要被人瞧不起。”
枝芝本就没什么主意,被亲娘天天这么灌输,心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多要,多拿,多风光。
那个年代,农村定亲有老规矩:女方要凑六个以上的亲戚去男方家喝酒,男方每人最少包六十块红包;还得给女方置办全身新衣服、首饰,再备上两个大包袱,能多要就多要,女方娘家面上有光,结婚时再象征性陪送点,在外人眼里就体面。
这些道理,二丫早在家翻来覆去教给了枝芝。
一进百货商店,枝芝就像被松开了缰绳。衣服挑最贵的,鞋子要时新的,袜子、首饰、床单、被罩、脸盆、镜子……但凡能看见的,一股脑往里装。她和大志其实还不熟,只知道他家条件一般,可在亲娘的叮嘱下,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大志攥着娘给的皱巴巴一千块钱,手都在抖。那是家里抠抠搜搜攒了许久的全部家底。
幸亏大志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两千块,不然当场就要下不来台。
按规矩,女方也该给男方买一身衣服。枝芝倒是答应得痛快,可转头就让大志自己出钱。三千块钱流水似的花出去,最后剩不到一百块。大志攥着那点零钱,只得给自己买一条几十块的裤子,对着枝芝强装轻松:“我就不买新的了,你穿好看就行。”
他家里穷,可他不想亏着未来的媳妇。
一直到结婚,枝芝才给大志拿来一双不知放了多久的皮鞋、两双袜子、几双鞋垫。大志结婚那天穿在身上的西服,还是前女友以前给买的。
定亲这天,二丫带着一群亲戚浩浩荡荡进了和平村。一到大志家,她屋前屋后转了三圈,脸上笑容不减,心里却凉了半截。
三间破屋,四壁空空,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是全村数得着的穷户。
酒足饭饱,大志娘把早就备好的八样礼、买好的东西、一千块彩礼,还有给亲戚们的红包一一备齐,恭恭敬敬交到女方手里。二丫笑得满面春风,一口一个“都是一家人,不计较”,仿佛方才在屋里盘算的人不是她。
定亲之后,过节更是一关。
中秋过年最低也是八礼,不同的是中秋要送月饼、羊壳子,过年得备完整猪头,再加一块最少十斤的猪肉,烟和糖要多送,分给女方左邻右舍,明着是报喜,暗地里是告诉旁人——这姑娘已经有主了,别再上门说亲。每一样,二丫都掐着规矩来,一样不落。
枝芝一到男方家过节,大志父母还得额外给红包、买新衣服。有二丫这个“军师”在背后指点,枝芝自然拿捏得稳稳当当。
看着大志家那三间破屋,二丫心里始终不踏实。她嘴上对亲家、女婿说得比谁都好听:“日子慢慢过,我们不挑。”转头就对着枝芝吹枕边风,吹得闺女天天在家哭哭闹闹。
“必须要新房子,不盖房就不结婚。”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了大志一家的心口。
本就是全村最穷的人家,连定亲都已经掏空家底,如今再要盖新房,简直是要把骨头榨出油。大志爹厚着脸皮,挨家挨户求遍亲戚邻里,大志也在外头四处借钱。父子俩低三下四,看尽脸色,受尽冷语,总算勉强把房子盖了起来,婚礼才顺顺利利办了下来。
那年年底,大志跟着老爹去加工坊榨花生油。
红灿灿的花生倒进机器,父子俩在压着出油的饼子,一点点往外压油。老板在旁边喊:“再使劲,再挤挤,还能出!”
最后,油槽里只剩下一滴一滴缓慢滴落的油,又细又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老板随口一句:“这榨油啊,就跟给孩子结婚一样,不把父母最后一滴血汗挤干,不算完。”
大志猛地一怔。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老父亲,不过一年光景,父亲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为了他的亲事,为了那栋新房,老人家把一辈子的积蓄、力气、脸面,全都挤干榨尽了。
寒风从加工坊的门缝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大志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这场婚事,榨干的不是钱,是父母半生的血汗。
而另一边,二丫依旧在村里笑着,逢人便说自己疼女婿、体谅婆家,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亲家。没人知道,那些逼得大志一家走投无路的要求,全是她在背后一句句教给闺女的。她只当自己是为了枝芝好,为了闺女将来能有底气、能风光,却从没想过,那一滴一滴被挤出来的,是别人家父母的命。
油榨干了,婚结成了,可有些东西,一旦榨干,就再也回不来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五莲魔刀人,走街串巷,以磨刀为生;提笔落字,以记录为趣。刀锋起落间,见遍市井百态,听尽人情冷暖,这便是我最踏实的生活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