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欧丽娟老师走进第011讲的教室,黑板上写下「非物讖的婚戀小物——關情、涉淫二型」的那一刻,我知道这节课要讲的东西不简单。在前几讲中,她带领我们进入了《红楼梦》中一个极为隐秘又极精妙的叙事系统——谶语式的表达策略。曹雪芹像一个预言家,把所有人的命运提前藏在诗词里、灯谜里、甚至是一草一木的名字里。而这一讲,我们的目光从文字和言语上移开,落在了那些实实在在却又无声无息的小物件上。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分。欧丽娟老师反复强调:并不是所有在婚恋关系中出现的物品都可以被称为"物谶"。
欧丽娟老师将《红楼梦》中与男女关系相连的小物件分成了三大类:联姻、关情、涉淫。这三类看似都是"以物传情",但内在性质截然不同。
联姻类是真正的物谶——比如宝钗的金锁配上"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宝玉的通灵宝玉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两件东西天然构成一种"二物相对"的映照关系。当事人对此毫无自觉,更谈不上主观选择。这是一种命定的力量在暗中推手,所以欧丽娟老师说,联姻类的是"命定天成"——也正因如此,只有联姻类最终成功了。
而关情类和涉淫类则完全是另一个故事。这两类中的小物件不是命运的预言,而是当事人主动选择的信物交换。有意思的是,恰恰是这些带着明确主观意愿的情感联结,在《红楼梦》中没有一个人善终。 这一讲的核心就是关情和涉淫这两类,而第011讲只讲了不到一小时,后面还有第012讲的续篇。但就这一小时的内容,已经足够让我把书翻来覆去地想好几遍了。
欧丽娟老师首先讲了关情类的四个案例。
第一个是宝玉和黛玉。说来有趣,这对被无数读者视为灵魂伴侣的人,他们之间的信物恰恰是最不起眼的——两条家常旧手巾。第三十四回中,宝玉挨打后让晴雯给黛玉送去两条半新不旧的帕子。黛玉起初不解,随后"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这是整部《红楼梦》中最动人的情感传递之一,没有任何金银珠宝的浮华,只是两方沾过泪、经过手的旧帕子。但欧丽娟老师点出的关键不是这场景有多浪漫,而是:这是黛玉和宝玉主动的、自觉的情感表达,所以他们最终不能在一起。
第二个是小红和贾芸。小红故意丢下一条手帕,让贾芸捡到,两人借此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情感传递。这里同样充满了个人的盘算和主动出击。小红想借此攀附贾芸,贾芸也有自己的考量。脂砚斋批得毫不客气:"坠儿原不情,也不过一愚人耳,可以传奸,即可以为盗。"——但在欧丽娟的分析框架里,小红和贾芸的"手帕"和宝黛的"旧帕"属于同一类模式:都是主动的、自觉的情感行为。
第三个案例让我颇感意外——宝玉和妙玉的绿玉斗。妙玉是何等孤傲清洁的人,连刘姥姥用过的杯子都要砸碎扔掉。但她却把自己平日喝茶用的绿玉斗递给宝玉。这个动作的含义在欧丽娟老师的解读下变得意味深长:以妙玉的洁癖和矜持,把私人物品与一个男子共用,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隐晦却又异常清晰的情感暗示。
第四个是宝玉和晴雯。晴雯临死前剪下自己的指甲送给宝玉,又与他交换了贴身的小袄。欧丽娟老师分析说,晴雯一辈子清清白白,和宝玉之间并无越轨之事,但她在死前用这种方式做了一个最终的、悲壮的告白。
欧丽娟老师指出,这四个关情案例有一个共同的结构模式:"一物二手"的转移联系模式。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人的东西转移到另一个人手中。它不像是联姻类那种"你的金锁、我的宝玉"天然对应的"二物相对",而是一个单向的传递过程。更重要的是,这种传递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主动做出选择的人——而正是这个"主动",注定了他们无法走到一起。
如果说关情类是阳春白雪的情感传递,那涉淫类就是另一个极端了。欧丽娟老师同样列举了四个案例,而且每一个都比关情类更加直白、更加具有肉体意味。
贾珍和秦可卿的发簪。这是一个极其隐晦的线索。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后,"贾珍哭的泪人一般",那种反应远远超出了公公对儿媳应有的悲伤。而在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可卿的判词和画中已经暗示了这段不伦关系。发簪——一件贴身的、与女子妆奁紧密相连的私物——成了这段关系的无声见证。
贾琏和多姑娘的头发。第二十一回中,平儿在帮贾琏整理东西时发现了一缕女人的头发,贾琏紧张地抢走了。这缕头发就是他与多姑娘偷情的证据。欧丽娟老师分析说,头发在古典文学中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性暗示意味,与情欲世界天然相连。
贾琏和尤二姐的九龙玉佩与槟榔。贾琏把自己的九龙玉佩解下来送给尤二姐,尤二姐则回赠了槟榔。槟榔在明清小说中经常作为男女暧昧关系的道具,有挑逗的意味。九龙玉佩则更不必说——一块刻着龙的佩玉,贾琏随随便便就解给了尤二姐,这本身就是一种轻浮的调情。
司棋和潘又安的绣春囊。这大概是四个案例中最富有戏剧性的一个。第七十三回,傻大姐在大观园里捡到了一个"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着两个人赤条条相抱。这个东西后来被王夫人发现,直接引发了抄检大观园的轩然大波。而它的主人正是迎春的丫鬟司棋和她的表弟潘又安。
涉淫类的四个案例,同样遵循"一物二手"的模式,同样都是当事人主动为之。但与关情类不同的是,它们在道德上更低、更脏,更接近纯粹的肉体欲望。
在明清两代的才子佳人小说中,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以物传情、历经波折终成眷属几乎是标准模板。信物是美好的,情感是正当的,结局是圆满的。但在《红楼梦》里,曹雪芹把这个模式彻底翻转了过来:只有那些没有主观意愿、完全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关系才能善终;而凡是当事人主动选择、自主追求的情感,不管是纯洁如宝黛还是污浊如贾琏尤三姐,统统以悲剧收场。
我们现代人读《红楼梦》,总是天然地站在"自由恋爱"的一边,同情宝黛、厌恶包办婚姻。但在曹雪芹的笔下,连宝黛这样的真情也逃脱不了"主动即失败"的宿命。这不是说曹雪芹在鼓吹包办婚姻——他只是在冷酷地呈现一个现实:在那个世界里,个人的情感意志在命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包办婚姻何尝不是一种悲剧?但主动追求的爱情也不一定能抵达幸福。 欧丽娟老师在这节课里没有给出廉价的安慰,也没有歌颂爱情的伟大。她只是帮我们把那些散落在八十回里的小物件一件件捡起来,擦干净,摆在一起,然后让我们亲眼看见:每一件东西都在诉说同一个冰冷的真相。
听完这节课,我忍不住想起了尤三姐。 尤三姐和柳湘莲的故事虽然不是第011讲的重点,但在欧丽娟老师的分类框架下,那把鸳鸯剑恰恰是一个游走在联姻与关情之间的复杂存在。柳湘莲主动解下鸳鸯剑作为定情信物,三姐"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这是多么动人的画面。然而当柳湘莲听到宁国府的名声后前来索回时,三姐抽出那把雌剑,当场自刎。鸳鸯剑本应是联姻的信物,却因为其中夹杂了太多的人为判断和世俗偏见,最终变成了杀人的凶器。
这大概就是欧丽娟老师想让我们看到的《红楼梦》吧——它不是一部歌颂爱情的小说,而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人的愿望与命运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那些小物件,手帕也好、发簪也好、玉佩也好,它们静静地躺在文字之间,没有一句话,却比任何人物都更早地预见了所有人的结局。 欧丽娟老师有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大意是:《红楼梦》的伟大恰恰在于它没有给读者一个廉价的答案。它只是把一切摊开来,让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