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蒙古族小说中的跨族婚恋叙事暗含着作家的一种多民族文化视野和干预现实的文学抱负,作者融入爱情、性别、民族文化等元素来结构一个跨族爱情故事,是对历史上中华多民族间“分而不裂、融而未合”的文化亲缘关系的模拟和重构,是力图打开一个想象的空间探讨不同族源文化交流的障碍和真正融合的可能性。蒙汉文化交流源远流长,尤其在新时期伴随着现代化的通讯技术和频繁的人口流动,这种文化间的互溶性不断加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两种文化的真正平等的交流和融合,障碍在哪里,我族如何想象他者,“我”与“他”能否形成真正的文化认同等等,都是作者在积极思考的问题。
这些问题在新时期蒙古族小说中被提出来是基于社会转型和文化“差异视野”,在新时期蒙古族由传统游牧文化向现代化迈进的过程中,蒙古族社会遭遇巨大的精神困惑。机器主导的工业社会和现代化价值观念正在瓦解着游牧民族传统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到底是保持自我还是踏上现代化列车,这对转型期的游牧社会来讲是一个问题。作家阿云嘎曾说,“在如日中天的工业文明和商业文明面前,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就是那轮正在下沉的落日和那面逐渐暗淡着的晚霞。
但别以为凡是过时和行将消失的都是不好的东西。不是的! 我倒是认为,我们正在不得已地丢弃着很多美好的东西……”作者感慨现代工商业文明对传统游牧文明带来的巨大压力和影响,那种迫于发展的顾虑而不得不跟进的无奈溢于言表。这是笼罩在新时期蒙古族小说创作中的社会现实和文化背景,很多作品在相应的故事结构中都设置了传统游牧文化发展的困惑和与他文化交流的障碍,在跨族婚恋中都有起初对异族文化婚恋对象的误解和疏离,可以看做是这种焦虑情绪的文学反映。
新时期蒙古族的社会转型触发了作家对民族文化差异的比较与探索,然而跨族婚恋小说更内在地遵循着“民族文化融合”的历史主流话语的规约,这可以视作蒙古族作家一直珍视和积极维护蒙汉民族友好关系的优良文学传统,当代文学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玛拉沁夫、敖德斯尔一直到新时期的阿云嘎、郭雪波、白雪林等作家,一直在以自己的独特文学方式建构这种民族关系话语。正是在“差异探索”与“文化融合”的双重话语规约下,形成了跨族婚恋小说独特的追求和谐的美学状态。跨族婚恋虽然遭遇阻力和障碍,但结局总是圆满的,象征着蒙汉民族关系的友好和融通。作者着力点不在挖掘文化差异,而是探索以何种方式缝合现实的裂隙,从而形成文学性的和解方式以抵达一个美满的大团圆结局。不可否认这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蒙古族小说在表现蒙汉文化冲突与融合方面点到为止、思而不深的弱点,甚至机械地演变为一种故事模式的自我束缚。
蒙古族跨族婚恋小说如何突破这些思想和形式束缚,以提高文学表现力和现实影响力,是当下蒙古族创作和研究领域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从创作实际情况来看,真正把握不同民族间源发性和动态性的文化差异,进而形成既涵盖差异又超越差异的“文学—文化”建构,乃是今后文学创作的关键。其实“视野分歧”乃 “视野融合”的推力与基础,必须首先认真思考民族文化差异的一些根源性因素和随着时代发展变化出现的新差异,才有可能形成族际真正有效的对话、沟通,彼此之间才可能相互滋养和相互融合。在民族文化原创期形成的差别可以称之为源发性差异,比如基于语言、地理、宗教、信仰等方面的不同形成的生产生活方式的差异等; 而后来在时代发展演变中形成的各自特征可以称之为动态性差异,比如蒙古族和汉族在步入现代化进程中的节奏、方式和形态都有区别,不能一概而论。对这些源发性和动态性的文化差异须作深入的思考并纳入文学建构中,才会不断产生出新的文学创造性,比如作品《重逢》,面对蒙汉文化差异作者积极建构理想的民族文化人格以及民族自我现代化道路的设想,还有很多作家对民族与性别、叙述身份的策略性使用,都可视作蒙古族文学不断成长的表现。如果对差异采取回避态度,势必会形成文学的空洞无物和修辞上的陈陈相因,这是需要警惕的。总之,现实中的跨族婚恋是一个复杂的社会、文化问题,蒙古族跨族婚恋小说须不止于表现华夏中原与边缘、汉族与少数族裔血浓于水的文化亲缘关系,更要深入思考这种混融和谐的阻力和破除阻力的动力源泉,在此基础上建构一种文化学意义上的文学书写,如此文学才能在审美之外发挥参与现实和建构世界的社会功能,也才能在公共思想领域发出自己的独特声音。
本文原载于《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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