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说镇北王萧砺是活阎王,嫁给他等于进了乱葬岗。
可新婚夜,这阎王没掀我盖头,先往我手里塞了包栗子。
他耳朵红得像滴血,小声问:“洗干净了,能……碰碰你吗?”
1
三日前,圣旨降到破落酒肆时,我正蹲在院里劈柴。
传旨太监捏着鼻子念完,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罪臣之女沈氏,接旨吧。”
我磕头,领旨,脸上连泪都没掉。
哭什么?左右不过是换一座牢笼。
这三年我什么腌臜日子没过过?被泼过馊水,被砸过酒坛,被曾经的“姐妹”当街扇过脸。我早学会了把脊梁弯下去,把爪子收起来,像条野狗一样,活一日算一日。
传旨太监走后,酒肆老板娘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倒是个有福气的。镇北王,戍边十年杀人如麻,据说生食人肉,用敌酋头骨做酒碗。朝中清流提起这个名字都要啐上一口,骂一句‘屠夫’。你,罪臣之女,靠着酿酒的手艺在泥地里刨食,人人可欺。多好的一对。”
我没吭声,把斧头劈进木墩,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把木梳,一双破了洞的鞋。三年前抄家时什么都没留下,三年后我依然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带走的,是手指上那层薄茧——劈柴磨的,酿酒磨的,活着磨的。
夜里我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想了很多。
想父亲。他获罪流放那日,我跪在人群里看他被押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活下去。
想明天。明天之后,我就要嫁给那个活阎王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稻草填的,有股发霉的味。我闻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就像我会习惯那座新牢笼一样。
2
此刻我坐在喜床上,像一尊泥塑。
盖头遮住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叠的双手,和指节上那层薄茧。大红的喜服裹在身上,刺得我浑身发冷。
外头没有宾客喧哗,没有觥筹交错。
也是,谁敢来喝活阎王的喜酒?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喜烛偶尔爆一声灯花,吓得我心口一缩。
门外的脚步声是突然响起的。很重,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门被推开。喜烛的火苗晃了晃。
我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传闻中,萧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笑起来能止小儿夜啼。
我想,他若要动手,我便受着。横竖我挨过的打还少么?
脚步声停在身前。
我看见一双黑缎靴头,靴帮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然后是一阵沉默。这沉默太长了,长得我手心沁出薄汗。
我在等那柄挑盖头的秤杆,或者一只粗暴拽下红绸的手。
等来的却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塞了过来。
“给。”
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些微的沙哑。
我愣住。盖头没掀,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声音又响了,这回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栗子……刚出炉的。拿着。”
栗子?
我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到一个油纸包。
烫的。烫得我差点缩回去。
那股热度透过纸背,直直钻进我冰凉的掌心。
我捧着那包热栗子,像个傻子一样僵在那儿。
然后,盖头被挑开了。
烛光刺进来,我眯了眯眼。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宽肩窄腰,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甲胄的架势。脸确实不算白净,下颌有道旧疤,从耳根延伸到下巴,让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更添几分凶相。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一路红到脖子根。
他在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像是被烫着似的飞快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看人时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可此刻那水里没有传闻中的凶光,只有一点……局促。
他看看我,我也看着他。他突然把手背到身后。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
3
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我面前站得笔直,梗着脖子,半响憋出一句话:
“我、我叫萧砺。”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萧砺谁不知道?他用得着自我介绍?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字伯坚,今年二十五,戍边十年,副指挥使……”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掠我一眼:“不打女人。”
我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的表情,耳朵更红了。那红色从耳根往下蔓延,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你……”他开口,又停住,喉结滚了滚,“你叫什么?”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沈昭宁。”
他点点头,点了好几下,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又没话了。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还烫着。那股热度从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臂,走到心口,走得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还在看我。那目光小心翼翼的,像看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他开口,又停住,然后指指我手里的栗子,“趁热吃。”
我低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六颗栗子,个个饱满,油亮亮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的果肉。
我拿起一颗,剥开。他就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我把栗子肉放进嘴里。甜的。糯的。还烫着。
他又咽了口唾沫。
我抬头看他:“你吃吗?”
他摇头,摇得很快:“你吃,都给你。”
我低头继续剥。剥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指着我手上的薄茧:“劈柴磨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他顿了顿,说:“以后……我帮你劈。”
我看着他的脸。他还是那副凶相,刀疤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看着确实吓人。但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诚,像一只……像一只怕被嫌弃的大狗。
我没说话,继续剥栗子。
他在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能……碰碰你吗?”
我愣住了。
他连忙补充,语速很快:“洗干净了,我洗过手了。刚才在外面洗的,用皂角洗了三遍。”
他伸出手给我看。确实干净,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的,但指节上有茧,比我的还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我看着那双手,又看着他的脸。那个传闻中生食人肉的活阎王,此刻站在我面前,红着耳朵,伸着手,问我能不能碰碰我。
我把最后一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我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把我的手包在里面。
他的手很热。比刚才的栗子还热。那股热度从手背钻进去,钻进骨头里,钻进心里。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着那层薄茧,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小声说:
“以后……我护着你。”
喜烛又爆了一声灯花。
我没说话,但手没有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