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那份《青年婚恋观报告》时,我正穿着睡衣蹲在自家门口。
倒垃圾忘带钥匙,手机最后一点亮着的屏幕上,
报告写着:这一代年轻人,开始追求平等、尊重、不消耗的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通讯录,想给江驰打电话,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第七次躺进了江驰的黑名单
我站起来,腿麻了。
膝盖上硌出了红印子。
像极了这三年的我,跪着谈恋爱,跪久了还以为那是爱。
1
被锁在门外之前,我其实刚做完一件很蠢的事。
江驰出差三天,冰箱里的菜都蔫了。
我把烂掉的油麦菜、发了霉的圣女果、过期两天的酸奶一样一样清出来,打包了两袋垃圾。
他的啤酒倒是还剩两罐。我想了想,没扔。
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手机搁在鞋柜上忘了拿。穿堂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砰一声,门锁了。
我穿着灰蓝色的棉质睡裙,趿着凉拖鞋,手里拎着两袋垃圾,站在自家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我愣了大概十秒,反应过来去摸口袋,空的。
手机。
钥匙。
全锁在里面。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栋楼一梯两户,对门住的是个经常出差的中年男人。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楼道里的灯灭了。
我跺脚。
亮起来。
安静下去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穿。十月底的夜晚,穿堂风从安全通道灌上来,腿上一阵凉意。
我咬了咬嘴唇。
没办法了。
下到一楼,门口的保安老李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旁边的小电视在播夜间新闻。
「李叔。」我轻轻敲了敲桌子,「我忘带钥匙了,能借一下电话吗?」
老李头睁开眼,看了我好几秒才认出来,把座机推过来。
我按了江驰的号码。
第一遍,响了五声,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三声,被挂断。
第三遍,直接提示,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这个声音我太熟了。
是被拉黑了。
我握着听筒,手指忽然没了力气。
老李头看我表情不对,问:「没打通?」
「嗯。」我把听筒放回去,「他应该在忙。」
「那你要不要先在这儿坐会儿?我这儿有热水。」
「不用了,谢谢李叔。」
我走回楼道口,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觉得腿上越来越凉。
被拉黑了。
他出差三天,两天没回我微信。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了没回。
现在直接拉黑了。
我记得很清楚,这是第七次。
第一次是去年情人节,因为他兄弟聚会没带我,我多问了两句。
第二次是我生日那天,他忘了,我跟他说我有点难过。
第三次是因为他前女友给他朋友圈点了个赞。
第四次,算了。
不数了。
数了又能怎么样。
我在楼道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脑子嗡嗡的,腿冻得开始发僵。想上去接着敲对门,又怕大半夜的把人吵醒。想开锁公司,手机不在身上,老李头的座机我只记得江驰的号码。
我只记得他的号码。
我爸的换过两次,我没记住。我妈的,我从来没背过。
可我记得他那个用了六年的老号,倒背如流。
真他妈讽刺。
路灯下飞过来一只大扑棱蛾子,绕着灯泡转了两圈,撞上去,落下来。
我看着它。
地上还躺着几只干透了的虫壳。前几天的,不知道扑了多久。
原来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从来没注意过。
2
最后还是老李头帮我从物业系统里翻到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接电话的时候明显被吵醒了,语气不太好。听完我的情况,叹了口气说,备用钥匙在我外甥那儿,外甥今晚回老家了,明天才能来。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自己想想办法嘛,不行找个酒店住一晚。」
我穿着睡衣,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没有一分钱。
老李头看不下去了,翻出一个军大衣让我披着,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按键手机。
「你再用这个打试试嘛,万一人家开机了呢。」
我接过来。
按了那串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我没听完,挂断了。
老李头没再劝。
我把军大衣裹紧了些,在保安室坐到凌晨两点。
他那个小电视还在播,先是晚间新闻,然后是重播的综艺,再然后是午夜剧场。
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在转。
转的都是这三年来反反复复发生过的画面。
江驰追我的时候,在大二下半学期。那时候他在学生会当副主席,我是宣传部的干事。他在一次活动结束后拦住我,递了杯奶茶,说注意你很久了。
那种被注意到、被挑中的感觉,像阳光照到角落里。
为这种感觉,我后来付出了太多代价。
毕业那年他要去北京,我说好。我辞了家里的编制考试,跟着来了。他工资不高,我找了份文案的工作养了两个人的房租半年多。
那时候他说,等我稳定了就娶你。
他妈来北京看病那年,我请了一周的假在医院陪床。他妈说想吃家里的饭,我在出租屋那个转不开身的厨房里炖了三个小时的汤。
出院后他妈跟他说,姑娘不错,但看着不像是能做大事的。
江驰回来当笑话一样说给我听的时候,
我笑着笑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捏了一下。
后来他说要创业,缺二十万。
我拿自己攒的十万,又从我妈那儿借了十万。
我妈问,这算彩礼吗。
我说不是。说他创业需要钱。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把钱转给我了。
那十万,到现在还了四万。
剩下的,他说等公司上了正轨再还。
公司现在怎么样了,我其实也不清楚。
他已经很久不跟我聊公司的事了。
「你不懂。」
这三个字是这一年来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三个字。
我不懂,所以我不能问。问了就是无理取闹,不问就是冷漠。
标准总在变。
唯一的规律是,最后道歉的总是我。
卑微的总是我。
被拉黑的也总是我。
第一次被拉黑那次,我哭了一整晚。第二天他用「我是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为由,我立刻原谅了他。
后来次数多了,我开始学会在拉黑期间发短信。
短信他能收到。他选择不回。
但我还是发。
凌晨两点的时候,老李头开始打鼾了。
我把旧手机还给他,他迷迷糊糊接过去,说我再陪你待会儿。
我说不用了,我上楼等着。
没钥匙,我上自己那层。声控灯又灭了。
我没跺脚。
在黑暗里,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
军大衣有一股烟味儿和樟脑丸味儿,不算好闻,但是暖和。
我把自己裹紧了。
闭上眼睛。
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
大四那年冬天,江驰跟我说他寒假要去实习,不能陪我回家。我自己坐了一晚上的火车回南方老家。车站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下只有我妈一个人举着伞在等。
我跑过去说,妈你等多久了。
她说没多久,刚来。
后来我爸告诉我,她在冷风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时候我有点心酸。但江驰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我到了没,我就又把什么都忘了。
现在想起来,我妈那天的表情和今晚老李头看我的表情一样。
是一种不忍心说破的难过。
我坐在门口,胳膊撑着膝盖,头埋下去。
手机在里面。
我在外面。
被拉黑了。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这次我不找他呢?
如果我不求他别拉黑我呢?
如果我不道歉、不解释、不反思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呢?
如果,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觉得太陌生了。
可它又冒出来。
像泡在水里的东西,按下去,又浮起来。
声控灯忽然亮了。
我以为是楼上有邻居下来,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电压不稳。
它亮了大概十秒,又灭了。
黑暗重新落下来,比刚才更重。
我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
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是那份《青年婚恋观报告》里的话。
平等。
尊重。
不消耗。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谈恋爱。
原来我只是在消耗。
被消耗。
3
天亮的时候,对门的大哥回消息了。
他六点多从高铁站直接回了家,看到我蹲在门口,吓了一跳。他帮我在网上找了个开锁公司的电话,用他手机打的。
师傅半小时后到的,看了眼门锁,说防盗门从外面反锁,只能破坏锁芯,得换把新的。
费用三百八。
我跟对门大哥借了现金,他说等你手机拿出来转给我就行。
拆锁的时候,师傅动作利索,电钻嗡嗡响了不到一分钟,锁芯就拆下来了。
门打开的瞬间,我闻到一股味道。
是昨晚的垃圾。
当时没来得及扔,放在玄关。
现在它们在屋里闷了一晚上,腐烂的酸味和冰箱里渗出来的水混在一起。
我冲进去第一件事不是拿手机,是把那两袋垃圾提出来。
然后又回去,把冰箱里剩下的烂叶子也清了。
手机上三条微信。
没有一条是江驰。
我妈给我发了家里的桂花开了,发了张照片。
工作群里有同事在对接下周的方案,@了我。
江驰的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他和几个朋友在吃夜宵。
九宫格,中间那张是他拎着一瓶啤酒对着镜头笑。
餐桌对面坐了个女的,长头发,侧脸。
我没见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没有愤怒。
就是一个很具体的念头:我昨晚穿着睡衣在门口坐了六个小时。
他吃着烧烤喝着啤酒。
把我拉黑了。
手机还有百分之十六的电,我先给对门大哥转了三百八,又给房东刘姐发了个红包,说昨晚打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江驰的微信头像。
今年年初刚换的,一张蓝天白云的风景照。
我翻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十条里,有八条是我发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今天降温了,你带厚衣服了吗」
「冰箱里的菜坏了,我都清掉了」
「今晚加班,可能晚点回」
「你上次说的那个合同我帮你找到了」
「还在忙吗」
「在吗」
「在吗」
他没回。
往前翻一个星期的。
他对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个字。
「知道了」
「忙」
「不用」
「嗯」
「你烦不烦」
最后一句。
你烦不烦。
我停在这句话上。
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我昨晚挨的冻更冷。
冻可以捂暖。
这四个字捂不暖。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有点肿,嘴上起了一层干皮。
一看就是熬夜又吹了风。
我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想到,如果江驰回来,看到我这副样子,会说什么?
他不会问你怎么了。
他会说:你至于吗。
对,他一定会这么说。
上次我被公司裁员,回家哭了一场,他说,你至于吗,又不是找不到工作了。
再上次他爸妈来北京,我提前打扫了一整天的卫生,结果他妈进门第一句话是说窗帘颜色不好看。我有点委屈,跟他说了。他说你至于吗,我妈又没说错。
「你至于吗」这四个字,是我和他在一起的这三年里,听到第二多的句子。
第一多的,是「你不懂」。
我擦了脸,涂了点护肤品。
拿起手机的时候忽然发现,江驰的微信头像变成了一片空白。
点进对话框,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不是拉黑。
是删除。
第七次。
他直接把我也删了。
手机震了一下。
电量百分之五。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长时间。
胸口有什么东西拧住了,一点一点收紧,收得死死的。
眼泪堆在眼眶里,就是没掉下来。
它以前掉过很多次。掉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厌烦的。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时,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问。
我的眼泪对他没有意义。
对我自己呢?我忽然想。
对我自己来说,它有什么意义?
手机最后一点电撑不住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关机动画。
我看着屏幕黑下去。
房间安静了。
一个想法清晰地从脑子里浮起来,
这次我不求他了。
不道歉,不解释,不打回去。
不问他为什么拉黑我。
不去找他。
手机关机的时候我把它扣在床上。
我对自己说,
我不奉陪了。
这五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我的胸口忽然松了一下。
像什么卡着的东西被那五个字撬开了一条缝,一点气透进来。
我坐在床边,觉得那条缝里的光,好像比窗外的天亮一些。
4
我把屋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
江驰的东西不多,他大部分的衣物、书、电子设备都在他租的那个办公室里。他半年前说为了方便工作,在朝阳那边租了个小单间,一周有四五天不回来住。
家里属于他的东西,除了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旧球鞋、半包没抽完的烟和冰箱里两罐啤酒之外,没什么了。
我找了个纸箱,把他的T恤折好放进去,牛仔裤叠平,旧球鞋拿塑料袋装好系紧。
半包烟放在桌上,我看着它,想了想,也放进去了。
两罐啤酒。
我拿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最后也放了进去。
大四那年他冬天没钱交房租,我拿自己的生活费垫的。那时候他红着眼睛跟我说,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的创业公司确实慢慢有了起色,去年拿了第一笔投资,他兴奋得喝了半瓶白酒,醉倒在沙发上,是我给他擦的脸、脱的鞋、盖的被子。
第二天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些事他不会记得的。
记得的只有我。
我把纸箱放在玄关,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看到了他的电动牙刷。
在卫生间里。
他每次回来会用。但走的时候从来不带。
我拿起那支牙刷,牙膏沫干在上面,硬硬的。
忽然想扔掉。
这个念头像一小股电流窜过脊椎。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以前我连想都不会想,我只会帮他把牙刷洗干净,放回杯子里,等他下次回来用。
今天我不想洗了。
我把它搁在纸箱最上面。
下午我去配了把新钥匙。
开锁师傅走之前帮我装了个新的锁芯,给了我三把钥匙。我留了两把,另一把想了想,没放进江驰的纸箱里。
以前所有的钥匙他都有。
这次我不想给了。
晚上我充上电,手机重新开机。
微信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这个时候我应该在翻和他的对话框,看他有没有回消息,看他有没有在朋友圈发什么。
如果发了,我就猜他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为什么没回我。
如果没发,我就猜他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又在酝酿拉黑。
不管哪种,我都焦虑。
可今天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酸辣粉。以前点菜我永远迁就他的口味,不能太辣不能太油不能太咸。他不吃香菜,我连带着三年没吃过一次正经的酸辣粉。
粉到了之后我加了两份辣椒,辣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鼻涕是因为辣椒。
不是为他。
我擤着鼻涕对自己说。
睡觉之前,我妈打了个视频过来。
往常视频我一定会接。但今天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因为每次视频,她都会问「最近和小江怎么样」。
我都说挺好的。
今天我不想说挺好的了。可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接了。
她果然问。
我看着屏幕里我妈的脸,去年摔了一跤之后瘦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我印象里深了很多。
她问我小江最近忙什么呢。
我说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说你们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又看了我几眼,没追问,开始说家里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满院子都是香味。你爸摘了些晒干,说等你回来给你做桂花糕。
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躺在床上。
三年了,我很少主动给我妈打电话。因为每次打完都要消化好久,她关心的话总被我自动翻译成压力,因为我潜意识里一直在替江驰演戏。
演我们挺好的。
演他没亏待我。
演这段感情还有明天。
现在忽然不想演了。
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
我闭着眼睛,觉得今天的被窝和以前不太一样。安静了很多,也空了很多。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5
周一下午,我被公司的人事叫去了会议室。
叫我的时候我正在改方案,同事小陈给我发微信说,好像是要谈转正的事。
我在这家公司做文案做了快一年,三个月前刚转正。
进了会议室,人事主管和一个我没见过的男的一起坐着。
男的说他是新来的部门总监,姓黄。
黄总监说公司最近在做架构调整,文案组要裁掉两个人。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你虽然已经转正了,但我们综合评估下来,觉得你的产出和岗位需求还有一些差距。当然,该给的补偿公司会按规矩给的。」
我坐在那儿,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
我的产出。
上个月我加班改了七版方案,最后客户选了第三版。
再上个月我主动请缨做了一个品牌的年度策划,组里开会的时候组长说这是今年最好的案子。
现在告诉我,有差距。
「是基于哪方面的评估?」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黄总监看了人事一眼。
人事说:「小于,公司的评估维度是综合的,包括专业能力、团队协作、成长空间这些。具体细节不方便展开。」
等于没说。
我看着桌上那杯凉掉的水,忽然不想再问了。
如果是一年前的于蔓,她会问到底。她会争取,会解释,会拿出所有能证明自己的材料。
现在的于蔓,好像没那个力气了。
也可能是因为,这种被敷衍的感觉太熟了。
在江驰那儿练出来的,我已经能第一时间闻出那种「我在糊弄你但你别问了」的味道。
「好的,我知道了。」
我说完站起来,觉得膝盖软了一下。
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特别亮,照得眼睛有点疼。
我走回工位,小陈侧头看了我一眼,估计是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没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一圈这个待了快一年的地方。桌上的绿萝还是我刚来时买的,养到现在爬了大半张隔板。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江驰的兄弟张鹏发了条朋友圈。
他和江驰在健身房,两人对着镜子自拍。配文写着:好久没跟驰哥练了,还是那么猛。
我往下滑,看到江驰回复了。
「下回继续。」
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他回复朋友是秒回。他删除我七次。
他在健身房,他在吃夜宵,他在开会,他在忙。他永远在忙。忙到没时间听我说一句「我今天很难过」。
他不是没时间。
他只是不想把时间花在我身上。
我收起手机,开始收拾工位上的私人物品。
小陈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怎么回事?」
我说被裁了。
她说为什么啊,你做得挺好的啊。
我说他们说我产出有差距。
小陈瞪大了眼睛。
我没多说。
签离职协议的时候,财务说补偿金下个月会和工资一起打到卡上。我签了字,把工牌交回去。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亮着,四点多。
阳光薄薄地照在路面上。
我觉得胸口闷得慌。
被裁员、被分手,严格来说还没分手,但差不多,这两件事堆在一起,按理说我应该崩溃的。
可我只觉得累。
累到没有力气崩溃。
我坐在写字楼前花坛的边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走得很快,每个人的表情都像在追赶什么。
我想起三年前毕业那天,我拖着行李箱从南方来北京,江驰在火车站接我。我上了他的那辆二手大众,车里放的是《后来》。他笑着说这歌老,我说好听。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追着爱情来的。
现在我知道了,我只是追着一个影子跑。影子没了,才发现自己站在没有方向的荒地上。
我在花坛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开始往下掉。
忽然想起一个事。
江驰借的那十万块钱。
还欠六万。
我妈的六万。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下余额。工资卡里还有两万多,加上下个月的补偿金和这个月的工资,差不多能凑三万多的样子。
离六万还有点距离,但不至于还不起了。
我给江驰发了条短信,他删了我的微信,但短信还能发。
「欠我妈的钱该还了,剩下六万,你方便的时候转我吧。」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这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跟他说一句不带试探的、不字斟句酌的、不担心他会不会不高兴的话。
也是第一次,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不求他。
只是告知。
像针尖一样小的一件事。
可对我来说,好像一座山被移开了一个角。
6
周二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算账。
A4纸上写满了数字。房租还有两个月到期,押金一个月,到期不续的话能退回来一万多。补偿金加工资大概两万出头,加上存款,应付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费没问题。
这笔账算完,手有点抖。我发现,原来我一个人也能活。
这个认知来得太陌生了。三年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我们」的一半。做什么事之前先想的是他,花钱之前先算他的那份,计划未来之前先找他的位置。
现在忽然不需要了。
像卸掉了一层壳。
下午三点多,我去了趟健身房。
小区楼下那家开了快两年的瑜伽馆,我从去年就想去,每次经过都往里面看一眼,然后对自己说算了,太贵。
今天我去交了钱。
三个月的课。
前台小姑娘给我拿合同的时候,我在那面大镜子前站了站。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卫衣、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比平时看起来瘦一点,肩膀往下塌着。
我站直了。
抬了抬下巴。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
我第一次发现,我其实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那天晚上,江驰回了短信。
只两个字。
「转了。」
我查了下银行卡余额,到账了六万。
没有多,没有少。
没有「对不起」,没有「你还来这一套」,没有「你至于吗」。
就两个字。
他一定以为我在用这种方式逼他低头。以为这又是一次「闹脾气」,像我以前每一次那样。
拉黑。
道歉。
和好。
再拉黑。
他不知道这是第一次,我不是在闹,也不是在等他和好。
我妈的钱到账之后,我给她转了回去。她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慌:「怎么忽然打这么多钱?」
我说:「江驰还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们分了?」
我张嘴,想说没有。
可那个「没有」卡在嗓子眼。
换成了,
「嗯。」
一个字说出去,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安静下来。像暴风雨停了的湖面。
我妈没追问。
只说了一句:「那你要好好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张鹏又发朋友圈了。这次是在KTV,一组视频,我点开看,昏暗的灯光里,江驰坐在沙发的角落,旁边还是上次那个长头发的女的。
女的在唱歌,侧头看他。
他笑着。
我关掉视频。
关了手机。
房间暗下来,窗帘没拉严,路灯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我看着那条光。
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天是情人节。我一早就订了餐厅,准备了礼物。一条羊绒围巾,他去年冬天说脖子怕冷。
下午他给我发微信说今晚公司有事。
我说好。
晚上十一点他回来了,身上有酒味。我问他公司什么事,他说谈客户。我没再问。
围巾放在柜子里,后来再没拿出来。
第二天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弹出来一条微信。
「昨晚很开心,下次再约~」
发件人是个女生的名字,我没有印象。
我没问他。
因为我怕他说「你不懂」「你至于吗」「你烦不烦」。
我怕他拉黑我。
我宁愿假装没看见,宁愿咽下去,宁愿自己消化。因为吵架的成本太高了,冷战成本太高了,被拉黑的成本太高了。
我付不起。
现在想想,我付不起的不是成本。
是我自己。
那些情绪,那些不舒服,那些被忽略被敷衍被践踏的瞬间,我一个都没消化掉。它们全都堆在身体里,堆成一层又一层的灰。
而今天,我开始清扫了。
7
十一月初,北京忽然降温。
我裹着厚厚的衣服去瑜伽馆上第一次课。馆里就五六个人,老师姓周,三十多岁,说话慢慢的,柔柔的。
我身体很僵,好些动作做得不到位。
周老师也不说什么。她走过来轻轻地扶一下你的背或者调整一下你的手臂,就松开。
她的手很热。
我忽然鼻子一酸。
这个反应让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深蹲式的时候,膝盖贴着地面,双手举过头顶。周老师说这个动作叫「臣服式」,不要真的觉得自己在臣服,你只是在接纳自己。
地垫硌着膝盖骨的触感让我想起那晚楼道里的台阶。
为了一个删了我七次的人。我跪在那儿六个小时。
那天回去,我收拾了江驰的那个纸箱。本来还想着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给他,或者找个时间送过去。
现在我不想等了。
我约了个同城闪送,地址填的他公司。
下单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闪送员在路上的轨迹。那个小图标沿着地图一点一点往东移,穿过三环,穿过朝阳路,最后停在一个创业园门口。
送达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心疼。
没有不舍。
就是觉得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晚上我约了大学室友赵梦吃饭。
赵梦在北京做律师,忙得要死。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去年冬天,这都快一年了。
她一坐下就说我瘦了。
我说被你一说我这心里舒坦得很。
她没笑,仔细看了看我:「是分手了吧。」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那黑眼圈。」赵梦说,「我当年失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没否认。
把那晚被锁在外面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我看到《青年婚恋观报告》的时候笑了出来,讲到声控灯灭了四次我蹲在门口,讲到江驰拉黑我之前还发了朋友圈。
赵梦一边听一边拿筷子戳毛肚,戳得锅里红油直冒。
我说完,她放下筷子。
「我以前跟他吃过那一次饭,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他全程没给你夹过一次菜。」赵梦说,「你给他涮的毛肚,他自己吃了六串。」
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回去他说我室友不够好看。
「你知道我当时最想跟你说什么吗?」
「什么?」
赵梦把毛肚捞出来放进我碗里:「于蔓,你值更好的。」
我嚼着毛肚,没说话。
眼睛很热。
但这次我没忍着。
眼泪掉进碗里,和红油混在一起。
赵梦没安慰我,又给我涮了片毛肚。
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8
十一月中旬,我找到了新工作。
是一家做文创的小公司,面试我的是女老板,姓韩,比我大几岁。她看完我的作品集说了一句话:「你的东西有点意思,就是想太多了。」
我说对,我想得多。
她说那你试试别想那么多,把最想说的那句话放在第一句。
「我最想说的是,」我顿了顿,「我写东西从来不是为了被喜欢。」
她抬了下眉毛,笑了。
「明天来上班。」
从韩姐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灰扑扑的天空看起来比平时亮了一个度。
我打开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说这个好消息。
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
江驰的名字还在最上面,以前我把他设成了置顶。
我往下翻。
翻到赵梦,给她发了条微信:「姐们找到工作了!」
赵梦秒回:「牛逼!!!哪个公司,靠谱不?」
我说靠谱,老板是个女的,人挺好的。
她说出来庆祝,今天她请。
晚上在簋街吃火锅的时候,赵梦忽然问我:「对了,你上周说那个《青年婚恋观报告》呢?」
我说怎么了。
「我也看了。」她说,「你记不记得里面有一段说,不健康的关系会让人丧失边界感,导致对自我价值的认知模糊。」
「记得。」
「你就这么过来的。」
赵梦看着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点头:「是。」
「现在清楚了吗?」
「清楚了。」
我把牛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
「我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要付出一切。」我说,「现在我知道那不是爱。」
「是什么?」
「是自残。」
赵梦没反驳我,拿起啤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玻璃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恭喜你。」她说。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活过来了。」
9
十二月的第一天,我这栋楼的暖气管道坏了一整天。房东刘姐在群里说师傅明天才能修,让大家先用电暖器凑合。
我没买电暖器。
裹着两层毯子坐在被窝里,手指凉得打字都不利索。
新公司的工作不算轻松,但韩姐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度,让我独立负责一个文创品牌的内容策划。我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动物,有点蒙,但跑得很快。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多,我关了电脑,缩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还好吗?」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这语气。
是江驰。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换作以前,我会立刻回:没事,你呢。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继续聊下去,小心翼翼不要惹他不高兴。
可这次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什么波动都没有。
就是一片湖面,风吹过去,一点褶子都没起。
过了大概五分钟,又来了一条:
「我给你发微信发现你没加回来。你是认真的?」
我还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打电话来了。
我接了。
「喂。」
「是我。」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车流,他应该在街上。
「你今天发那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傍晚发了一张照片,在新公司的会议室里拍的。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的夕阳,配文只有四个字:重新开始。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发。」
「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刺激我。」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但不高兴是有的。
以前他这种语气一来,我就会立刻软下来解释。这次我没有。
「我只是发了一张照片,没有想刺激你。」我说,「你想多了。」
又是沉默。
「我们非得这样吗?」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嗓子发涩。
那种千言万语堆在喉咙口,但最后什么都不想说了的感觉。
「江驰。」我说,「你把我拉黑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是我蹲在门口,没带钥匙,没带手机,穿着睡衣。我从晚上十点蹲到凌晨四点。你有没有想过那六小时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没说话。
「你当然没有。因为你在吃夜宵。你旁边的女生在唱歌。」
「那个就是普通,」
「不重要了。」
我打断他。
「重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他在江风里,我听到风的声音了。他可能在桥边,可能在某个天桥上。以前他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去那些地方抽烟。
「于蔓。」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一点,「我们在一起三年。」
「对。」
「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我说,「可惜我没早点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好的爱情不用你跪着维持。」
他张了张嘴,我听到他吸了口气,像要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这样吧。」我说,「祝你以后都好。」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屏幕上的时候没有犹豫。
挂断之后,房间重新安静了。
暖气管还在滴答滴答漏着水,窗外的风呼呼的。
可我忽然觉得不冷了。
我把头顶的灯关了,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然后翻出那篇《青年婚恋观报告》,把它重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有一句话被我之前忽略了,
「真正健康的亲密关系,是两个完整的个体并肩而行,而不是一个人跪着托举另一个人的天空。」
我把这句话截图,设成了手机屏保。
被窝里暖起来了。
毯子裹紧,暖气片虽然坏了,但隔壁邻居家隔墙传过来一点温度。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晚在楼道里声控灯明灭之间自己的心跳。
尾声
跨年夜那天晚上,赵梦组了个局,在天台烤肉。八个人围着一个不大的烤架,啤酒和鸡翅的香味混在一起,风很大,炭火很暖。
零点的时候,远处国贸那一圈开始放烟花。东一簇西一簇地窜上去,在风里散开。
大家举杯。
赵梦大声说新年快乐。
我也举了,零下几度的风灌进袖子,冻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可我喜欢这种感觉。
手被炭火烤得发烫,脸被风吹得发麻。
烟花又升起一簇,这一簇特别近,在天台上方炸开,劈里啪啦碎了一整个天空。
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去年跨年。
我做了四菜一汤等江驰回来。他说好八点,十点半才进门,带着一身酒气。
菜全凉了。
他说朋友临时拉他喝酒,电话没电了。
我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把凉掉的菜热了一遍,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他早就不饿了,热不热对他没意义。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四菜一汤吃出了孤独。
现在想想,那顿饭的意义不是他回不回来。
是我终于知道,我可以不伺候了。
赵梦在旁边拿肩膀撞了我一下,递过来一串刚烤好的鸡翅:「想什么呢?」
「想去年这时候。」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倒抽凉气,「比现在冷。」
「那是。」她把烤串往我手里塞了塞,「今年火堆在你手里。」
我看着被咬了一口的鸡翅,笑出来。
风很大,吹得我眯起了眼。
头顶又一簇烟花炸开,这次是金红色,特别亮,整个天台的人都哇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那晚的声控灯,想起楼道里的穿堂风,想起那份《青年婚恋观报告》的那句话。
想起那五个字,
我不奉陪了。
我对着烟花举起啤酒罐,朝天空碰了一下。
敬我自己。
敬不再跪着的膝盖。
敬终于被扔进垃圾桶里、再不需要清点的爱情。
烟花又炸了好几轮。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又眼熟的号码。
我没点开。
删掉了。
在跨年的风里,我抬头,天台上方最后一朵烟花正在缓缓地落。
今年的烟花别样散得开。
像终于松开了攥了很久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