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外的婚恋故事
韩少君
常听老婆说起她娘家的家谱与长辈们的身世，家谱我未曾见过，但长辈们的婚恋故事却了然于胸。相比现在物质生活无比充裕的我们这代人，长辈们的感情生活似乎更加丰富多彩、跌宕起伏。以至时隔百年，他们的婚恋故事仍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清朝末年出生的外婆是这部历史剧的主角。１６岁那年，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用楚楚动人的美貌将已为人夫的外公迷得神魂颠倒。外公当年一个人离开新化老家到益阳经商，与外婆惊鸿一瞥后乱了方寸。他早已厌倦家里那个没有感情、只有绯闻的老妇人，更无法回避外婆娇艳欲滴的明眸。没有半点犹豫，外公便一纸休书结束旧爱，与小自己１８岁的外婆组建了新的家庭。外婆持证上岗后，把相夫教子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从第二年开始，她一口气给丈夫生了一男三女４个孩子。不仅如此，她对前任所生的两个女儿视同己出，亲自从新化乡下接到身边共同生活。从此，一个年龄悬殊、同父异母的８口之家在资水之畔的益阳老城安营扎寨。
外婆没有文化，也没有工作，但为人精明、能说会道，凭一己之力把这个特殊的大家庭治理得服服帖帖。尽管经济拮据，但她明事理、谋大局，勒紧裤带也要让孩子们接受现代教育。６个子女中，除老大、老二因年龄偏大只读了小学，其他４个儿女都相继升学至中专或高中，这份榜单在食不果腹的那个年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希望工程”。
除了学历教育，外婆对孩子们的婚恋问题同样也非常关心。老大为人温顺、忠厚，婚姻大事让这个仅年长８岁的小妈格外操心。因错过最佳婚配年龄，一些热心人要给她介绍离异家庭当后妈，小妈坚决不同意她重走自己的老路。天遂人愿，在小妈谨小慎微的亲自操持下，老大终于找到理想的归属，顺利完成结婚生子的人生大事。岁月更迭，昔日弱不禁风的幼苗开枝散叶，拓展成令人羡慕的大家庭。
老二的性格与姐姐大相径庭，她从小就特立独行，不甘心别人主宰自己的命运。进入花季，她瞒过小妈的监视与远在沅江县城的小哥擦出爱情的火花。外婆闻讯后忧心忡忡，她四处暗地打探准女婿的情况，得知男孩脾气倔强难以驾驭，便苦口婆心劝姑娘迷途知返，无奈对方捷足先登、木已成舟，只得被迫接受残酷的现实，眼巴巴地看着女儿远嫁他乡。性格的反差掩盖不住婚后的矛盾，有一天老二鼻青脸肿跑回家向小妈控诉：丈夫怀疑她与外人有染，不容分说将其一通“修理”，让她无端蒙冤、身心交瘁。外婆反复责问姑娘是否确有其事，老二矢口否认。问明原委，外婆顿时火冒三丈，顺手操起墙角的木柄雨伞，一口气追到女婿的老家将其打得鸡飞狗跳。直到女婿低头认错，承诺以后不再无事生非才打道回府。
老三是外婆的第一个亲生女儿，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活泼大方。作为知识女性，她特别青睐有文化的青年才俊。正好在这个节点上，一个刚刚师范毕业的未婚男子戏剧般的出现在她的视野。这个人身材不高，长相也不算出众。但他有博古通今的见识与能言善辩的口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便轻而易举将老三揽入自己的怀抱。外婆并不看好这个深不可测的毛脚女婿，总觉得他巧舌如簧的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诡计。二女婿虽有些粗鲁，但直来直去没有城府，能够用丈母娘的威严震慑他的不羁。眼前这个男人看似儒雅，却不知道心里藏有多少花花肠子。自己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家庭妇女，哪里去找降伏孙悟空的紧箍咒？考虑再三，母亲决定棒打鸳鸯取消婚约。可热恋中的姑娘哪里听得进外面的反对意见，她与男孩暗地商量，瞒着双方父母连夜私奔。他们原来设想一起到部队当兵，用体面的身份保护珍贵的爱情。但现实远比理想更残酷，部队不是避难所，更没有谈情说爱的自由。没过多日，被生活打垮的两个年轻人灰头土脸折返而归。目达耳通的男孩并没有善罢甘休，他根据自己的特长弃武从文，争取到了汉寿讲师团的工作机会，名正言顺带着姑娘到外地去开创他们的自由王国。当激情消退生活归于平淡，丈夫的劣根性逐渐显露，汉寿那边频频传来女婿的花边新闻。母亲气急败坏又束手无策，女儿更是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精神崩溃的年轻人选择一个阴冷的下午走上悬梁自尽的绝路。好在亲友在最后时刻及时发现，才从死神手里夺回一条小命。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丈夫仍不思悔我行我素。老三抑郁寡欢，没等退休便先行退出人生舞台。妻子去世后，老头在生活作风方面更加肆无忌惮，关于他老牛吃嫩草的各种议论一至在小县城经久不衰，成为外婆一辈子如鲠在喉的痛楚。
老四是６个子女中唯一的男孩，年轻时外貌英俊，又有财务专业的一技之长，很讨女孩喜欢。不过他沉默寡言、不懂风情，婚姻生活也是一地鸡毛。老四中专毕业后在益阳的市直机关就职，文革时期响应政府号召下放到怀化的一个小县城工作。外婆不忍心家里的独子在外漂泊，将邻居的女儿许给他当老婆。儿媳年轻时也是当地人见人夸的大美人，只是心胸狭隘让丈夫受了不少委屈。婚后早期，小夫妻两地分居久别胜新婚，日子过得甜蜜又平静。小孩出生后，各种矛盾蜂拥而至，两口子的关系骤然紧张。为了守护家庭和谐，外婆下死命令要求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五女婿想方设法将儿子调回家乡。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旧矛盾刚消除，新矛盾又出现。老婆看到丈夫天天在美女如云的医务部门工作，把所有女同事都当成了假想敌。她每天疑神疑鬼，让丈夫颜面尽失懊恼不已。迫于无奈，丈夫只得再次更换单位，到男人扎堆的建筑公司工作。老四的命运像他的三姐一样悲凉，也是带着遗憾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让外婆再一次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酷打击。
老五是六姊妹中最出众的孩子，也是我后来的岳母大人。早在师范学校就读的豆蔻年华，她就与师哥校友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岳父体健貌端、谈吐风趣，成为她婚嫁择偶的不二人选。岳母师范还没毕业，就被广州军区体工队特招入伍。部队根据她的身体素质安排其参加第二届全军运动会手球比赛，从未接触过这项运动的小姑娘经过短期强化训练出征应战。赛场上她不负众望一马当先，与队友们一起奋力夺得亚军殊荣，成为军营里耀眼的明星。活力四溢的年轻女军官走到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部队的一位文化教官对她痴迷已久，鼓足勇气手捧鲜花向她表达爱意。但她心有所属，婉言谢绝了战友的美意。为了不伤害对方的感情，她想到了一个出奇制胜、两全其美的办法：将战友介绍给自己的妹妹当丈夫。爱屋及乌，战友在转业后果真放弃返乡千里迢迢成为上门女婿。
幺女是五姐的小迷妹，对姐姐的安排言听计从。与姐姐的战友结婚后辗转广东、广西等多地最终落户益阳。我岳父母在世的时候，两姊妹关系最为亲近。相处在一起的那些年，妹夫从不掩饰自己对姐姐的倾慕，妹妹、姐夫也都坦然接受过去那段青涩的经历。由恋情到亲情，两家不分彼此常常吃住在一起，成为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尤其在岳母病入膏肓的弥留之际，妹夫用超越姻亲的真挚情感贴身伺候，陪同姐姐走完生命的最后旅程。
光阴荏苒，当年的幺女如今已成为家族的“老大”。在我的眼里，姨妈简直就是外婆的化身，拥有至高无上的领袖地位。血浓于水，两代人之间的感情像滔滔不息的资江源远流长。为了方便走动，年近９０岁的老两口与我们同住在小区的一栋楼内，成为呼之即来的左邻右舍。每次回到家乡，老婆几乎天天都要到姨妈家嘘寒问暖，隔三差五专车迎送老两口到饭店开心一聚。尽管年事已高，姨妈在餐桌上也要与我们小酌一杯。喝到开心之际，她就会眉飞色舞给我们讲过去的精彩故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姨妈才拥有家族百年婚恋史的绝对解释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