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马里奥。
这几天,相信所有人都被这两个名字吸引了注意力:王虹、邓煜。他们共同拿下被誉为被称为诺贝尔数学奖的菲尔兹奖。
根据WSJ报道,这也是中国国籍的学者第一次拿奖。
一起被打破的纪录,还有一长串:
第一次有亚洲国家达成「同届双响」,此前只有美国(两次)、法国、英国、俄罗斯做到过。
王虹是史上第三位获菲尔兹奖的女性,第一位中国籍的女性得主。
华人第二次拿菲尔兹奖(第一位是1982年的丘成桐),两广出了四个菲尔兹奖了。
菲尔兹奖历史上第二对「本科同级同窗」同时获奖,两人都是北大数学2007级,上一对是1994年的Lions和Yoccoz,同为巴黎高师1975级。
■昨天,二人所就读、就职的学校和大学第一时间自豪地发来贺信,北京大学、北大地空学院、深圳高级中学、南加大、IHES、芝大、普林斯顿、纽大、MIT
还有一直被误解为「不务正业」的二次元圈子,立马沸腾了。
身为资深二次元的邓煜,不但写了很多动漫影评,菲尔兹奖现场播放的视频中,还专门晒出自己收藏的二次元玩偶和杯子。
他在接受采访时候提到,当收到获奖邮件的那一刻,自己正在看小说,记者追问什么小说,他说,是二次元恋爱向小说。而看完获奖邮件后,他又继续看小说了。
拿完奖,又在朋友圈用老二次元的口吻发了一句「届到了www」。
巧合的是,王虹的北大校友小程序头像,也是动漫《跃动青春》中的人物。《跃动青春》官方社媒也激动地贺喜,这次二次元上大分。
邓煜一直活跃的知乎平台,网友们纷纷留言,原来和大神离得这么近。
■二次元阵地b站第一时间发来问候。
这个热闹已经持续好多天了,他们身上有太多可以聊的点,一个是IMO金牌,一个是自学成才,一个北大本科转学去MIT,一个留在北大完成本科教育,两个人目前都在美国大学任教。
我们今天最想聊的是一件事,2018年前后,流行这样一句话:被骂惨的90后,可能是中国最正常的一代人。
就拿这两个90后数学家来说,他们没有被宏大叙事绑架,也不背负沉重的情感枷锁,他们有热爱也有生活,有人味儿有生活。
他们没有被「数学」吃掉,数学是他们生活的手段,而非目的。
这或许也正好解答了一个曾经的困惑:为什么我们能培养那么多满分选手,却总是拿不了顶级大奖?
■邓煜拿奖时偷笑也人拍了下来。
数学没有「吃掉」他们
王虹在16岁时写过一篇作文,就叫《数学之美》:
「好的解法如一篇美文,一首诗,简洁明确,读起来流畅生动,富有韵律,却又不乏严谨性……像一张密网,把那些漫天飞舞的思绪抓住了,然后给它们编号,排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
她的人生也一直是如此,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热爱运动,在北大打乒乓球,去了法国学校没球台,就改击剑;后来击剑也没了,就上跆拳道网课,主打一个有啥玩啥。
她进北大到大二才转去学数学,而在法国读研时,跑去学了建筑。巴黎综合理工允许学生选任何想学的课,她对建筑和绘画感兴趣,就选了一门建筑课。学期结束后,她还去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
她说自己「一直挺迷茫的,然后以前也真的放弃过数学」。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理由朴素得好笑:建筑需要先说服别人投资,创作自由受限;而数学可以完全靠自己「建设」想法。她决定把最具创造力的年华投入数学,如果这条路行不通,再重新选。

她也拖延,解决办法是「提早开始,就算拖延也还能按时完成」,累了就休息,不累就学一点。「数学不是一个逼得时间长了就能学会的学科,不想学就休息够了再学。」
在纽约大学库朗所那几年,郁闷的时候,这位喜欢在家工作的数学家,中午会买上一份饭,走到离家几分钟的研究所顶楼,那是一个贯通一整层的超大公共休息室,教授、博士后和学生常常聚在那儿吃饭聊天。
她就坐在一旁,放空大脑,让周围的聊天声随意进入耳中。听着听着,紧绷的神经松下来,便又有勇气回去接着解题。
「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现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也会画很多图,有时随手画一些草图来帮助自己理清思路,那些画和问题的结构有关。」

而邓煜,是那种你越看越喜欢的「活人」。
他的围棋水平极高,会认真用多图回答「你见过最妙的围棋死活题是哪个」。在国外这些年没有棋友,他主要跟AI下,随AI水平不同互有胜负。
他会兴奋地分享动漫里自己喜欢的CP,一张张截图和长文分析全是真情实感。
他也爱读诗写诗,写过一首《临江仙·集数学物理名词戏作》:
零落天涯长自伴,奈何别去匆匆。且将醉眼望苍穹。银河明灭处,黑洞有无中。迭代时空浑沌后,能期几度相逢?愁心覆叠百千重。相思多少意,趋向正无穷。他还抖机灵,被问「读博士到底困难还是轻松」时答「轻松啊,做数学本身钱就少,要是工作还不轻松的话我们早上街了好嘛╮(╯▽╰)╭」。他还是梅西的忠实粉丝,同时支持西班牙队。今夏世界杯决赛西班牙击败阿根廷,他一边发「西班牙王朝!」的朋友圈,一边为阿根廷抱憾:「上届真的梦幻,今年已经很好了、很好了」。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也焦虑。他说自己会浪费时间刷网站,然后猛然意识到自己懂的数学太少。
但他把焦虑分成两种:「一种是对自己做的东西没信心,一种只是暂时还没得到大家认可。对我来说,主要是后者」。
■如果对邓煜获奖的研究「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感兴趣,可以去听他的讲课视频当我翻完他已经停更很久的108条回答,还看到了最喜欢的一句话——
那是2015年,有人问他一个很小的问题:物理不好,适合搞PDE吗?他说,以我至今的认识而言,没有大碍。至于到了足够高度以后会不会有非依赖物理直觉不能突破的瓶颈,确实也有过这样的怀疑。
「不过,大不了去学就是了嘛。」
而十年后,他用数学连接了微观和宏观。他解决的那个问题,全名叫做「物理学的公理化」。
■二次元的梦幻联动:邓煜桌子上的马克杯,有漫画《终将成为你》中的人物佐伯沙弥香,作者惊喜地发来祝贺「在如此帅气的获奖者介绍视频里,突然看到这个马克杯,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祝贺你!」。同时,王虹头像《跃动青春》官号也发来贺信
很长的沉默期
做研究是非常漫长的事情,有比喻说,做科学研究就像举着手电筒走过漫长的黑洞,没人知道那个这个黑洞的出口在哪儿,甚至没人知道自己的研究有没有出口。
邓煜说有一阵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造什么」。
他这次拿奖,靠的是和两位合作者一起,撬开了「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一个横在数学界125年的难题。
早在1900年, 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在巴黎抛出23个问题,第六个是「把物理学公理化」。听着玄,但我们可以想象手里的一杯水。微观上,它是无数个水分子,每个都老实按牛顿定律碰来碰去。宏观上,你把它倒出来,它是一股流体,有密度、有压强,服从流体力学方程。
问题是,能不能纯用数学,从「一堆小球在碰」严格推出「一股水在流」?
这个极其抽象的问题,其实中间还隔着一站。
从「小球」到「水流」,中间要先经过一个叫「玻尔兹曼方程」的东西。它描述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层:不再追踪每个分子,但也还没笼统到只剩密度和压强,而是统计地看这一大群分子的分布怎么随时间变。
换句话说,这是一座三段式的桥:牛顿的小球 → 玻尔兹曼方程 → 流动的水。
■希尔伯特和他的23个问题
125年以来,都没人能把第一段桥搭起来。
一代代数学家们都卡在一个节点:牛顿定律是时间可逆的,一段分子碰撞的录像倒着放,照样符合物理定律,你看不出破绽。但现实是不可逆的,就像一滴墨水在水里散开,永远不会自己聚回来。
那支一去不回头的「时间之箭」,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1975年,一位叫Lanford的数学家第一次做出了推导,但只对「你刚刚开始第一次碰撞」的那一瞬间成立,此后五十年就一直卡死在这里。
而这个问题最终被撬开,靠的不是有人正面强攻,是邓煜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为完全不相干的事磨了一把「刀」。
很多年后他才发现,那把刀的形状,恰好对得上这把锁。
他在知乎上讲过,2018年10月,芝加哥的一次会议上,一个当时跟他还不太熟的人Zaher Hani找过来,说我们在做一个关于波的问题,但结论很弱,你怎么看?
邓煜发现,自己早年顺手造的一套工具正好能对上。后来Hani说,要不试试更难的情形?「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他写道。但Hani非常坚持,他也就「勉为其难地试了试」。
结果「那真叫『洞天石扉,訇然中开』,我们竟然发现了一整套新的组合结构和工具!」
■这篇讲述非常精彩,他自己一直活跃在知乎平台,2025年还在知乎回答问题。
2023年初,他在一次闲聊里才听说,玻尔兹曼方程的长时间推导是个大难题。他一看就发现,这两个问题长得太像了,于是拉上Hani,又在会上找到师弟马骁,三人组队。2024年8月,全部证毕,论文2025年11月被《Annals of Mathematics》接收。
这个神奇的过程,就像一个人为了砍柴磨了把刀,磨了整整五年,磨完那天路过村口,发现横在那儿一百二十五年的那条龙,脖子的形状正好合他的刀。
而他自己的形容是:「颇有些『无心插柳』的意味…但在2024年8月之前,我没有任何一篇论文和玻尔兹曼方程相关」。
还有一个小插曲是,邓煜今年1月在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期间提到,那几年他发的文章比较小众,找教职很不顺,他还认真考虑过转行去华尔街做金融。
直到南加大给了个offer,才继续走下去。
■南加大曾报道邓煜对偏微分方程的研究
而王虹的沉默期,是「她做出来了,但三年没人认」。
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问,把一根无限细的针放桌上,转一圈指遍所有方向,最少能扫过多大地方?捏着中间转是个圆,但转得聪明点,面积能小得离谱,平面上可以接近于零。
那三维空间呢?挂谷猜想说,这团东西可以很薄,但不可能很小。
王虹和它的关系,是从旁观开始的。据巴黎-萨克雷大学的报道,2013年她在那读硕士时第一次听说相关问题。
后来去MIT读博,她说:「我的导师Larry Guth对挂谷猜想感兴趣。读博期间,我看着他思考这个课题」。
直到2021年博后做完,她才真正扎进去。同一年,她和Joshua Zahl决定从陶哲轩和Katz当年停下的地方接着往下走。
■挂谷猜想就是如何以尽可能小的空间旋转一根针的问题,而王虹和搭档作者Zahl就在三维空间中证明了挂谷猜想,表明针头覆盖的体积始终是三维的。
王虹和合作者没有做到爽文搬的一击致命,是分三次一层层剥的。第一篇2022年10月挂上arXiv,一直到2025年10月才被顶刊JAMS正式接收。整整三年中,网上甚至有人质疑它。
在这那一刻之前,她已经在这个问题里泡了四年,前面还垫着从硕士时期开始的旁观。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有时候,你工作好几年都解决不了问题。但一路积累的工具、直觉和经验,最终都会派上用场。你必须对自己诚实。既不能太乐观,也不能太悲观。我认为,这个过程非常有意义」。
■2025年3月。王虹在纽大证明挂谷猜想,底下坐满了数学大佬

做数学,不能只做数学
这样的人是不能被鸡出来的,而是被「养」出来的。
王虹1991年生在广西桂林平乐县沙子镇,父亲是数学老师。可这对教师父母没给女儿报过辅导班,他们自己爱读书,王虹就跟着读。也有很多留白时间,她就看闲书、爬树、捉虫、看动画片和运动。
高中时学校开了个课外数学竞赛班,每周只上一小时。那一小时她非常开心,因为不以考试为目标,对什么题感兴趣就做什么题,有时一道难题想好几天,做完常常忘了对答案。
她的成绩并不耀眼。参加过一次高中数学联赛,只拿到省内一个普通奖项。高一年级排名100名开外,高二进前60,高三才一举冲进年级前十。
2007年,因为小学跳过两级,16岁的王虹考进北大。
但她被录取的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因为那年北大数学系在广西只招1个人,她的分数没够。
大二,她转进了数学系。然而她发现大学数学不光有趣,还很难,周围全是奥数金牌得主,她几乎是个「小透明」。田刚院士后来在采访中说:「(当年)她不是竞赛生,在班上的表现也不是最亮眼的。」
用王虹自己的话说,「一直在挣扎,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
■这两天,北大博雅塔也在亮灯庆祝,王虹和邓煜都是2007级北大数学专业校友,90后,网友们纷纷道喜「恭喜北大晋升双菲」。
而邓煜,少年时代看起来是标准的鸡娃剧本:初中三年自学完初高中全部数学,初三做高考卷也能拿超高分,高一入选冬令营就拿了金牌,高二冬令营满分夺冠,17岁IMO世界第六,保送北大。
邓煜数学兴趣的最早来源是爬山。
每个周末,父亲都会带他去爬山,沿路随口出一些组合类的小题目:棋盘去掉一个格子之后如何用固定图形完整覆盖、递归数列的内在规律、同色三角形的组合逻辑……
每次解出来他都很有成就感,慢慢地,做数学题就成了兴趣。
■2006年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邓煜以第一名的绝对优势入选2006年IMO中国集训队,与冯老师载誉归来
他能长成如此有趣的一个人,我觉得和背后一个很「不鸡娃」的人相关,那就是他的教练冯跃峰。
去年3月邓煜攻克难题后,公众号「教育大事」又找到了退休近七年的冯跃峰,老先生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在分析问题的过程中,他就显示出一种想表达的眼光,眼睛忽闪忽闪的,非常有神,所以一看到他的神态,我就知道他可能有话想说,课堂就成了我和他的对话,其他同学也纷纷加入,一起参与」。
这位此前已带出两块IMO金牌的特级教师,理念是这样的:
「我们没有采取其他课程全部停止、专门补课的方式,一定要保证他的知识结构是完整的。竞赛是有风险的,不该把拿奖和升学当成目标去追;顺其自然做出成果,才是最好的」。
冯跃峰甚至还发现邓煜有个短板,脑子跳得太快,写下来反而不严谨,于是专门下功夫,练他的语文表达。
这次拿奖后,他俩打破了许多人对数学家的想象,自豪的同时更多是欣慰。很多人常讨论,为什么我们能出那么多奥赛选手,却出不了顶尖研究人才?
或许因为我们总是在追逐最功利的目的,但那些真正能撑过一段苦闷冷板凳时光的事情,通往顶尖成就的路上,需要更多功利之外的时间。
90后之所以正常,是因为他们拒绝让「数学」(也可以换成其他种种)成为生活的终极目的。王虹和邓煜绝对不会是最后两个,我可太期待这一代人的未来了。
■1900年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如今100多年过去了,一代代数学家们依然在解决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就像希尔伯特的墓志铭写的「我们必须知道,我们终将知道」
最近王虹的新采访出了圈
也给了很多孩子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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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谁?
信息大爆炸下,我们相信深度思考的力量,像栽种庄稼一样做好教育,做内卷时代下的长期主义者,用真实的内容缓解家长焦虑,并用有价值的项目助力青少年成长,让升学、成长之路越走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