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洛神谈个恋爱
——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洛神赋图》
南京老城南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
萧赫租住的阁楼在三条营一栋民国老宅的顶楼,斜顶,最低处要弯着腰才能通过。七平米的空间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便填得满满当当。空调是窗式的,开起来轰隆隆响,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但萧赫不在乎这些。
因为墙壁上斜挂着的那幅《洛神赋图》高仿绢本印刷品,让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一个无限深邃的宇宙。
它占据了整面最完整的墙,一米二宽,画中的洛神在水波之上回眸,衣带当风,仿佛随时会从绢帛上走下来,走进他那盏昏黄的台灯光晕里。
每天下班回来,萧赫的第一件事就是拧亮那盏台灯。那是他从朝天宫古玩市场淘来的老物件,铜质灯座,绿色玻璃灯罩,民国年间的旧货,光晕恰好能笼罩住画面上洛神那怅然回望的面容。他会在画前站很久,目光从曹植岸边那微微前倾的身影开始,沿着顾恺之笔下春蚕吐丝般的线条游走,最终落在洛神的眉眼上。
她的眼睛画得极淡,瞳孔只用一点墨,周围用极淡的赭石晕染,却仿佛含着千言万语。
同事们说萧赫魔怔了,为一个画中的人神魂颠倒。他们不懂。
他们不知道萧赫加班到凌晨回来,对着这盏灯这幅画,能看一整夜。他会把《洛神赋》从头到尾背诵一遍,从“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到“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背到“恨人神之道殊兮”时,他常常会停下来,对着画里那个人轻轻摇头:“不对。你说的不对。”
萧赫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古籍修复工作室做学徒,工资微薄,每月三千五,在南京这座城市刚够活着。但他觉得这份工作离那些古画最近。他经手过宋画的残片,触摸过明清绢本的肌理,修复过民国的字帖。可任何原作都比不上他墙上这幅高仿品带给他的心灵的战栗。
三年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个夜晚是靠着这张画睡着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看见洛神从水波中升起,裙裾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泛着月光。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洛水秋天的波光。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到她,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玻璃框。
醒来时,他会在日记里写:“水纹是她的语言,每一圈涟漪都是一个未说出口的字。顾恺之画了九百多个人物,可我只看见她一个。”
同事们不知道他写日记。更不知道他的日记本扉页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抄着一行字:“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那是他第一眼看见《洛神赋图》时,记住的句子。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
三年前,萧赫二十二岁,刚从大学古籍修复专业毕业,进了现在的这家工作室。
他学的这个专业冷门到全国每年毕业生不超过五十个,但萧赫是真心喜欢。他喜欢古纸的气味,喜欢那些泛黄的书页,喜欢用手指拂过百年前的墨迹时,那种与时间对话的感觉。
那年秋天,南京博物院举办了一场“晋唐神韵——中国人物画源流特展”。萧赫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进去之后,在第二展厅看见了那幅《洛神赋图》的宋代摹本。
严格来说,那不是顾恺之的原作。顾恺之的原作早已失传,存世的四件摹本都是宋人临摹的,分别藏在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和北京故宫。南京博物院展出的是从辽宁省博物馆借来的那件,据说是最接近顾恺之原作神韵的一件。
萧赫在画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绢本设色,纵二十七厘米,横五百七十二厘米。画卷徐徐展开,从右至左,曹植在岸边初见洛神,洛神从水波中升起,裙裾飘飞,衣带当风。然后是洛神与众神嬉戏,曹植在岸边痴望。接着是洛神离去,曹植乘船追赶。最后是洛神消失在天际,曹植乘车离去,频频回首。
萧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洛神回眸的那一瞬,他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瞳孔只用了一点墨,周围用极淡的赭石晕染,制造出一种湿润的、仿佛含着水光的效果。那双眼睛里,有惆怅,有期待,有欲言又止的千言万语。她在回望曹植,但萧赫觉得,她也在回望每一个站在画前的人。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萧赫喃喃自语。
这是顾恺之的原话。他说画人像,四肢躯体都可以忽略,但眼睛必须画得“传神”。眼前的洛神,那双眼睛就是整幅画的魂魄所在。
从那天起,萧赫就魔怔了。
他买了一幅高仿绢本印刷品,挂在阁楼里。他开始读《洛神赋》,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他开始研究顾恺之,研究魏晋南北朝的人物画,研究“以形写神”“迁想妙得”这些古老的美学概念。
同事们笑他:“你一个修古书的,怎么研究起画来了?”
萧赫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研究的是画,想的却是画里的人。
这晚,南京下了一整天的雨。
傍晚时分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旧书页的气味。萧赫下班回来,照例拧亮台灯,站在画前。雨水从屋顶的瓦缝间渗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洇开一小片水痕,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未发现的细节。
画面最右侧,曹植站在岸边,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侍从们牵着马,神态恭谨。但其中一个侍从的手,指向了洛神的方向。那只手画得极淡,几乎要融进水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萧赫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框。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指引,又像是在挽留。
“你是谁?”萧赫轻声说,“你想告诉她什么?”
当然没有人回答。
但就在那一刻,萧赫感到左腕传来一丝奇异的凉意。像有一根极细的冰丝缠绕在手腕上,收紧,再收紧。
他低头看去,手腕上空空如也。
但那凉意并未消失。它沿着手腕向上蔓延,经过小臂,到达肘弯,然后像一滴水滴落进滚油,世界在他眼前炸开,碎成无数流光溢彩的粉末。
再睁眼时,刺鼻的墨臭和某种胶质的味道冲得萧赫连打三个喷嚏。
他发现自己跪坐在一间幽暗的屋子里。
屋子的四面墙壁都是木质的,没有窗户,唯一的亮光来自一张宽大的案几。案上铺着雪白的绢,案头堆着各色矿石研磨的颜料,石青、石绿、朱砂、赭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个清瘦的男人正悬腕运笔,笔尖是一抹他从未见过的、仿佛活着的青色。
萧赫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男人的运笔方式,他在书上见过无数次:高古游丝描!笔下线条细如发丝,连绵不断,如春蚕吐丝,如行云流水。这是顾恺之独创的笔法,后世无数画家想要模仿,却没有一个人能画出那种“气韵生动”的感觉。
“顾……顾恺之?”萧赫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那男人抬头看他,目光清冷,带着审视,下颌留着几绺短须。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
“足下何人?为何夜闯我画室?”
萧赫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宽大的、滑溜溜的丝袍,行动间簌簌作响。他的头发也变长了,披散在肩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还在,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我叫萧赫。”他艰难地说,“我……我不知道我怎么来的。”
顾恺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来。他比萧赫矮半个头,但周身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你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味。”顾恺之说,“不像当世之人。”
萧赫苦笑。他该怎么说?说自己是从一千六百年后来的?说自己是坐着一道光来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案上的画。
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绢面上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山石嶙峋,人物高古,衣纹如春蚕吐丝。画面的右侧,一个男子站在岸边,身后跟着侍从和马匹。画面的中央,水波潋滟,一个人影正从水中缓缓升起。
那是《洛神赋图》的开篇部分。
萧赫的心跳加速了。
他看过这幅画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现在,他看见的是这幅画未完成时的样子。洛神的五官还没有画上去,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她的衣带只有一半,另一半还只是炭笔打的草稿。水纹画了一半,那些圈圈线线停在画面中央,像一首未完的诗。
“你在画《洛神赋图》。”萧赫说。
顾恺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你知道这幅画?”
萧赫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顾恺之重新坐下来,拿起笔,“这幅画不好画。”
“为什么?”
顾恺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蘸了一点青色颜料,在绢面上画了一道水纹。那道水纹细如发丝,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仿佛真的水波在绢面上荡漾开来。
“子建写《洛神赋》的时候,把所有的感情都写进去了。”顾恺之说,“我读他的赋,读一遍哭一遍。他把洛神写得那么美,那么远,那么不可触及。我画她,就是在画子建心里那个永远追不上的梦。”
萧赫注意到,他说的是“子建”,不是“曹植”或“陈王”。
“你跟曹植很熟?”他试探着问。
顾恺之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缓缓摇头。
“子建逝去那年,我尚未出生。”
萧赫愣住了。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遍。曹植逝世于公元232年,顾恺之出生于公元348年,两人相隔一百一十六年。也就是说,顾恺之画《洛神赋图》的时候,曹植已经去世很久了。
“那你怎么画他心里的梦?”
顾恺之沉默了很久。
“我读他的赋。”他最终说,“我读了无数遍。从‘黄初三年,余朝京师’开始,读到‘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我读到他看见洛神的那一刻,读到他追不上洛神的那一刻,读到他最后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刻。读得多了,我就能看见他。”
“看见他?”
“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洛水边上,夕阳西下,水面全是碎金。看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水面说话,说‘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看见他上了车,频频回首,明知道她已经走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顾恺之的声音低下去,“我看见了,我就能画了。”
萧赫忽然明白了。
曹植和顾恺之,两个人相隔一百多年,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比时间和空间更坚固的联系——那篇《洛神赋》。曹植用文字创造了洛神,顾恺之用画笔再现了她。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在《洛神赋图》里,他们隔着百余年的时光,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曹植说:“我创造她,是为了纪念一场永远的失去。”
顾恺之说:“我画下她,是为了让你的失去被后世记得。”
这场对话是单向的,曹植永远不知道,在他死后一百多年,会有一个叫顾恺之的画家,把他的文字一笔一笔地画成了画。但这场对话又是真实的,比很多面对面的对话更真实,因为它发生在艺术最深处的核心里。
“你这么画,画的是曹植的洛神,还是你自己的?”萧赫问。
顾恺之抬眼看萧赫,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惊异。他看了很久,久到萧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这个问题,”顾恺之终于开口,“没有人问过我。”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在画室里踱步。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霜。
“我画她画了三个月了。”顾恺之说,“最开始,我画的当然是子建的洛神。我按照他的赋来画,一笔一划都不敢偏离。他写‘翩若惊鸿’,我就画她衣带飘飞;他写‘婉若游龙’,我就画她身姿曼妙;他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我就在她脚下画一圈一圈的水纹。”
他顿了顿。
“但画着画着,她变了。”
“变了?”
“有一天夜里,我画她的眼睛。子建的赋里说‘明眸善睐’,我就画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画完之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子建笔下的洛神是光彩照人的,但我画出来的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刺眼。我把墨洗掉,重新画。画完之后还是不对,再洗掉,再画。那一夜,我画了洗,洗了画,一共画了七双眼睛。”
“第七双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顾恺之走到案前,指着画面上洛神那尚未画上五官的脸。
“第七双眼睛,我没有画在绢上。我画在了心里。”他转过来看萧赫,“那是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不是泪水,是水光,洛水的水光。她在回望子建,但眼睛里不是不舍,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一种……”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一种等待。”萧赫说。
顾恺之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对。等待。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子建会来,所以她在这里等。她等到了,但她还是要走。因为她知道,子建遇见她,不是为了拥有她,而是为了失去她。”
萧赫沉默了。
“所以我画的洛神,不再是子建一个人的洛神。”顾恺之说,“她变成了我自己的洛神。我不认识子建,我没见过他,我甚至没去过洛水。但我画她的时候,我觉得她就在我面前。她在看我,也在等,等一个能让她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等到了吗?”
顾恺之摇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等不到。也许已经等到了,但我不知道。”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笔尖蘸了青色颜料,在洛神的眼角轻轻一点。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他喃喃自语,“眼睛是魂魄所在。我把她的魂魄画进去了,她就能活过来。活在每一个看画人的心里。”
萧赫忽然感到左腕又传来那一丝奇异的凉意。
他低头看去,这一次,他看见了,一根极细的、水青色的丝绦,不知何时缠绕在手腕上。丝绦的尾端垂下一颗小小的珠子,晶莹剔透,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顾恺之的画室像一面镜子一样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最后消失的,是顾恺之的声音:
“你腕上那根丝绦,是她给你的。别弄丢了。”
萧赫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手表显示早晨六点半。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左腕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低头看去。
一根水青色的丝绦,不知何时缠绕在他的左腕上。手指粗细,质地光滑,像最上等的丝绸。尾端垂下一颗小小的珠子,晶莹剔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萧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触碰那颗珠子。珠子冰凉,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他轻轻捏了一下,珠子纹丝不动,坚硬如玉石。
“她给你的。别弄丢了。”
顾恺之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萧赫举起手腕,对着晨光端详那颗珠子。珠子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道被凝固的涟漪。他凑近了看,发现那涟漪的形状,和《洛神赋图》里的水纹一模一样。
那是洛水的水纹。
一整天,萧赫都心不在焉。
他在工作室里修复一本明代的画谱,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有一页画着水纹。那些线条跟顾恺之的手法有几分相似,一圈一圈,像风吹过水面。萧赫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线条,忽然感到腕间的丝绦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珠子在灯光下闪了闪,像有人在对暗号。
“小萧,你发什么呆?”师傅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赫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晚上回到阁楼,萧赫照例拧亮台灯,站在画前。画里洛神仍在回望,一切如常。但他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洛神的左腕上,系着一根水青色的丝绦。
那根丝绦画得极细,几乎要融进衣纹里。尾端垂着一颗小小的珠子,跟萧赫腕上那颗一模一样。
萧赫在画前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是你给我的,对吗?”
画里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但他腕间的丝绦又收紧了一下,像一声无声的回答。
那天夜里,萧赫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河水宽阔,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夕阳正在西沉。对岸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抹剪影,远得不可触及。
有一个人站在水边。
她背对着他,裙裾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穿着魏晋时代的衣裳,衣带飘飞,像画里走下来的人。
萧赫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转过身来。
是洛神。
她的五官,跟画里一模一样。眼睛含着一层极淡的水光,眼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赭石细线,那是他曾经在画上发现的“瑕疵”。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你来了。”她说。
声音像冰凌撞碎在玉盘里,清冽而遥远。
“你是……”萧赫的声音发颤,“你是洛神?”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画里等了一千六百年。”她说,“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的人。”
“问你为什么?”
“所有人看画,都只看我的样子。他们说我美,说我端庄,说我是古代美人图里最动人的一张脸。可从来没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回眸?你为什么要走?你眼角那道赭石细线,是为了什么?”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眼角那道细线。
“那道线,是我自己添的。”
萧赫睁大了眼睛:“你自己?”
“顾恺之画完我的眼睛之后,夜里,我趁他睡着,偷偷蘸了一点赭石,在眼角添了这一道。”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神太完美了,太完美的眼睛会让人害怕。那一道小小的瑕疵,让我觉得自己真实一点,像一个人。”
萧赫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你本来就很像人。”他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忘了你是个神。”
“可我终究不是。”洛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但萧赫注意到,她的手指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东西,像是绢帛的纹理。
她是画里的人。她的身体,是顾恺之的线条和颜料构成的。
“你知道曹植怎么写我的吗?”她抬起头,看着水面上那些碎金,“他写我‘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样子。但他写到最后,写的是‘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会走。他创造我,就是为了失去我。”
萧赫想起了顾恺之的话。
“顾恺之说,曹植写洛神,是在写一个永远追不上的梦。”
洛神点点头。
“他们都在告别。曹植用文字告别,顾恺之用画笔告别。我在这篇赋里,在这幅画里,只是一个被告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萧赫几乎听不见。
“可我不想只是一个被告别的东西。”
萧赫想伸出手去握她的手,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掌心,只触碰到一团冰凉的、湿润的空气。
洛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现在还碰不到我。”她说,“但有一天,你会碰到的。”
“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像是在催促什么。她转身望向夕阳,身影开始变淡,一点一点融入那片碎金里。
“你腕上的丝绦,”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是我想给你的东西。它是我的‘气’。顾恺之说,画最重要的是‘气’,气韵生动。我把我的气放在了这颗珠子里。你戴着它,就能感受到我。”
“那我能见到你吗?”
“你已经见到我了。”
她的身影彻底融进了暮色。
萧赫猛地醒来。
清晨的阳光照进阁楼,照在墙上的画上,照在洛神回望的眼睛上。他低头看左腕,那根丝绦还在,珠子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坐地铁去南京博物院。
博物院刚开门,游客还不多。萧赫径直走到中国古代书画馆,在那幅《洛神赋图》的宋代摹本前站定。
展柜里的画,和他墙上那幅高仿品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这里的画被时间浸染了一千多年,绢面泛黄,有些地方的颜料已经剥落。但洛神的眼睛,依然湿润如初。
萧赫站在画前,左腕的丝绦微微一紧。
他低头看去,珠子在博物馆的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彩虹落在展柜的玻璃上,恰好笼罩住画上洛神的面容。
那一刻,他确信自己看见了洛神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画面上的曹植方向,转向了展厅里站着的萧赫。
那一瞬间,萧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你吗?”他用气声说。
当然没有人回答。
但他看见了那道极淡的眼角赭痕。
第二次穿越,发生在两个月之后。
那天晚上,萧赫在工作室加班修复一部明刻本《文选》。翻到《洛神赋》那一卷时,他忽然感到左腕的丝绦猛地收紧,紧到几乎要勒进肉里。
他低头看去,珠子正在发光,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光,而是它自己在发光,像一颗微小的星星。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工作室的墙壁像蜡烛一样融化。萧赫本能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站在一条大河边。
河水宽阔,波涛浩渺,夕阳西下,水面全是碎金。岸边是荒凉的沙洲,远处有隐约的山峦。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水草的清香。
萧赫认出这条河了。
洛水。
他读过《水经注》,知道洛水发源于陕西,流经河南,在洛阳附近汇入黄河。眼前这段河面宽阔平缓,应该是在洛阳附近,正是曹植当年经过的那一段。
岸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块质地粗糙的玉佩。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他背对着萧赫,面朝洛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萧赫走近了,才发现他在说话。
不是大声朗诵,而是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风吹过来,断断续续地送来几个词: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那是《洛神赋》。
萧赫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那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呢喃,缓缓转过身来。
萧赫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清癯的、写满风霜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燃烧的火焰,有不灭的星火,有一个人在最深的绝望里仍然不肯熄灭的光。
曹植。
“足下何人?”曹植微微蹙眉。
萧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晚辈萧赫。途经此地,见先生临水而立,恐有不测,故冒昧上前。”
曹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过了很久,他缓缓点头:“足下不必担心。我只是在……想些旧事。”
他重新转过身去,面对洛水。
“足下可曾读过《洛神赋》?”
萧赫的喉咙发紧:“读过。”
“哦?”曹植转过头看他,“如何?”
萧赫斟酌着说:“读一遍,哭一遍。”
曹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写一遍,哭十遍。”
风吹过来,把他的青衫吹得鼓起来。他的背影消瘦,孤绝,像一个站在天地尽头的人。
“你知道我是怎么写《洛神赋》的吗?”曹植忽然说。
萧赫摇头。
“那是黄初三年,我从京师返回封地,途经洛水。”曹植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属于别人的故事,“车马劳顿,随从都歇下了,我一个人站在岸边。夕阳西下,水面全是碎金。我看见她……从碎金里走出来。”
他顿了顿。
“我知道那是幻觉。那段时间我大病初愈,神智还不算清醒。但那个幻觉太真了,真到我能看见她裙裾上的每一道褶皱,真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类似荷花的香气,真到我能听见她走路时衣裙摩擦的沙沙声。”
“她长什么样?”萧赫问。
曹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过顾恺之的画吗?”
萧赫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他说谎了。他不能告诉曹植,在他死后一百多年,会有一个叫顾恺之的画家把他的赋画成画。那会破坏历史,或者……他已经破坏了?
曹植似乎没有起疑。
“我画不出她的样子。”他说,“所以我只能写。从‘其形也,翩若惊鸿’写起,写她的眉眼,写她的衣裙,写她行走的姿态。可我写到一半就发现,我写出来的,都是她的一部分。她的整个人,在文字之外。”
“所以您用了那么多比喻。”
“是。比喻是文字的边界。我写她像惊鸿,像游龙,像秋菊,像春松……我用尽所有的比喻,只想让读到这篇赋的人,能在心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萧赫忽然理解了。
曹植创造了洛神,但他自己也没有“看见”过她。他只是在那个夕阳下,在洛水边,有过一个幻觉。然后他用文字把它固定下来,让它变成一个可以被读到的梦。
但那个梦的真实样貌,要等到一百多年后,由顾恺之用画笔来补完。
这就是文学和绘画的关系。文学写的是一个轮廓,绘画补上的是血肉。
“后来呢?”萧赫问,“您写完《洛神赋》之后呢?”
曹植沉默了很久。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知道她从此就活在这篇赋里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活在我眼前的那个她,再也回不来了。回家之后,我大病一场。病中我梦见她,梦见她站在洛水边回眸看我,跟那天一模一样。我伸手去碰她,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再伸手,她再退。她一直在退,退到水中央,然后……”
他停下来。
“然后她就消失了。”萧赫说。
曹植点点头。
风停了。洛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线晚霞。曹植看着那片水,久久不语。
萧赫忽然想起了《洛神赋图》卷末的场景:曹植乘车离去,频频回首。顾恺之画了他好几次回头,每一次回头,洛神所在的位置都更远了一些。到最后,洛神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
“所以您的赋里,结局是注定的。”萧赫说,“从一开始,您就知道她会走。”
曹植没有否认。
“因为我这辈子,”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有极深的、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悲凉,“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能留住而不失去的。父亲、兄长、朋友、权势、名声……都走了。只有失去,才是我最熟悉的事。”
萧赫想起了曹植的生平。
他曾经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差点被立为世子。曹操死后,曹丕继位,对曹植百般猜忌,七步成诗的故事就发生在那段时间。曹植的封地一迁再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永远在流亡的路上。他在黄初三年进京朝觐,想向曹丕求一个安定之所,被拒绝了。返回封地的途中,他经过洛水,写下了《洛神赋》。
所以《洛神赋》,写的真的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
曹植用洛神来寄托他所有的失去:父亲、兄长、抱负、归宿。洛神是他创造的幻影,他让这个幻影出现,又让它消失,借此来掌控“失去”的节奏。现实中的失去是他无法控制的,但文字里的失去,是他自己写的。他写她来,她就来;他写她走,她就走。
这就是一个在不断的失去中学会了把失去本身变成艺术的人。
萧赫无话可说。
“你方才说,读我的赋读一遍哭一遍。”曹植忽然说,“你哭的是什么?”
萧赫想了想:“我哭她走得那么决绝。”
“决绝?”
“您写‘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人神殊途,所以不能在一起。但我读了很多遍,总觉得这句话不是洛神说的,是您替洛神说的。您把结局定好了,她必须走。您创造她,就是为了失去她。”
曹植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亮的光。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在穹顶闪烁。曹植转身往岸边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萧赫。
“你说得对。我创造她,就是为了失去她。因为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属于这个世间。如果真的拥有她,反而是一种亵渎。所以让她走,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结局。”
他顿了顿。
“但你说的又不全对。你说结局是注定的,对,在我写下‘人神之道殊兮’那一刻,结局确实注定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在我写下‘其形也,翩若惊鸿’那一刻,所有的结局都还不存在。她刚从水中升起,正对着我回眸。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可以写,什么都可以改变。我甚至可以写:她朝我走过来,说‘我等了你很久’。然后人神殊途这四个字,就不会出现在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吹过水面又消失。
“但我没有那么写。因为我不敢。”
曹植转过身去,背对着萧赫。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看起来格外瘦削,格外孤独。
“谢谢你,年轻人。”他的声音飘过来,“谢谢你替她说了那句‘不公平’。”
他朝岸边的马车走去,青衫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萧赫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深处。
左腕的丝绦又收紧了一下。
萧赫低头看去,珠子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场对话,不只是他和曹植的对话。
洛神也在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