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阿离,好久不见。
近几年,互联网上流传着大量关于催婚的帖子。在海量的评论中,一拨人拥护婚姻,另一拨人反对,双方僵持不下。我想尝试着来聊聊这个话题。
最近在拜读马克思的《资本论》,从中获取了一些灵感。由于目前只浅读了第一章节,暂时基于此章节的论点,我有了以下的思考。
一、异化:我们所有人的生存处境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过一句很精妙的话:商品是一种“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
它的“可感觉”的部分,是它的自然属性——比如一张桌子,它是木头做的,可以触摸,可以放东西。
但它的“超感觉”的部分,是它的社会属性——作为商品,它承载着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它在市场上被交换,被标价,被纳入一套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价值体系。
早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就提出了“异化”概念——人同自己的“类本质”相疏离。
而在二十多年后的《资本论》中,他将这一批判深化为“商品拜物教”理论:在商品世界里,人创造的社会关系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反过来支配了它的创造者。
人同自己的劳动产品、同劳动过程本身、同自己的本质、同他人都陷入了分离与对立。
的确,在如今的社会结构里,在资本逻辑下,劳动变成了一种被迫的谋生手段,整个社会变成生产过程支配人,而不是人支配生产。
我们出卖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情绪、创造力,甚至整个生活状态都被资本化。
我们的价值,被一个单一刻度——市场交换价值——所衡量。我们活着,似乎就为了让抽象的“价值”不断增值。
二、彼此成为工具般的存在
这种异化逻辑,已经隐秘地渗透到我们的家庭、情感生活中。资本逻辑的扩展,仍在不断尝试把人的情感关系,也纳入一套可以被计算、被交换的体系里。在婚恋市场中,最常见的异化形态,是双方都首先关注到对方的交换价值:他有哪些用途?对我会有哪些帮助?两个人相识,默契地跳过“这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个根本问题,直接进入“他的条件怎样”的计算程序:收入、学历、房产、户口、外貌……彼此都默认,对方是满足一定需求的条件集合体。
起初,一切看似运转良好,因为双方都遵循这套规则, 清楚知道自己在交换什么。
然后,基于现实问题,两人选择分工合作:一人参与社会劳动,另一人参与家庭劳动。
但是,时间久了问题就会出现:参与社会生产活动的一方,获得了可见的社会认可:职位、薪资、人脉、社会地位等,这些都是被市场承认的价值。
这一方的劳动成果,也就成为了家庭收入的来源,在家庭中拥有分配的权利。
而另一方的劳动——无论是干净整洁的居家环境、美味可口的饭菜,还是在教育子女中所耗费的精力——这些劳动虽然实实在在地支撑着一个家庭的基本运转,却不直接参与市场交换,不被折算成实在的货币,不被计入“成就榜”。
因而在交换逻辑的评价体系里,他的劳动成果被系统性地忽视和低估。
显而易见地,呈现出这样的现象:一方在社会评价体系里价值上升了,另一方没有同步增长,价值上升的那一方开始觉得“亏了”,觉得自己应该匹配更好的交易对象。于是要么在关系里变得傲慢,要么索性选择离开。
看上去,这好像是一个道德问题,似乎只要参与社会劳动的一方“更有良心”,事情就不会发生。但细想,把关系建立在交换价值之上,这是大概率要面临的结构性危机。
三、双重标准之——我用尺子量你,却希望你拥抱我
与前一种情况有所区别的是,另一种更隐蔽的形态:我用价值审视的眼光看对方,却要求对方用接纳的眼光看待我。在对方身上,我精确计算着每一条标准的达成情况。第一次见家长,我在心里默默给对方的家庭氛围打分;聊到职业规划,我会评估对方这份工作的天花板在哪里、十年后的收入曲线是怎样的;甚至连对方表达情绪的方式,我也会衡量是否足够“成熟”、足够“体面”。
但面对自己时,我希望被看到的是“本来的样子”——我希望对方能包容我偶尔的坏脾气,理解我事业低谷时的沉默,接纳我那些尚未被市场验证的野心。
当对方也尝试用同样的尺度来衡量我时,比如问到“你以后打算怎么发展”,我立刻感到被冒犯,觉得对方势利、现实,仿佛他关心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未来的“价值曲线”。我会感到愤怒和受伤,觉得对方势利、现实。
这本质上是一种不对称的关系:我把自己当作主体,把对方当作客体。我索取的是无条件的接纳,给出的却是有条件的审视。
这种不对称,会在无数个生活细节中慢慢显现出来。而被物化的那一方,会在无数个这样的瞬间里,逐渐确认一个事实:自己从未被当作完整的人来对待。
四、双重标准之——两种语言,无法对话
与前一种情况不同的是,还有另一种不对称的关系:一方始终遵循交换价值的逻辑,关注的是条件是否匹配、未来是否有保障、这段关系是否“划算”;而另一方只关注情感本身,关注两个人相处时的模式、对话的深度、三观契合程度等。
这两种人或许会因为一次偶然的“误解”而走到一起。交换价值主导的一方,以为对方的温柔体贴是一种实在的使用功能,感受导向的一方以为对方对条件的关注是“认真对待这段关系”的证明。
当关系走进日常生活之后,双方都惊讶地发现,对方在自己面前说着一种“听不懂”的语言。
关注交换价值的一方开始显得急切而傲慢。或许会不自觉地催促对方上进,觉得自己是在为对方着想,是“对关系负责”。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方总在谈论一些虚无缥缈的感受,却不关心最现实的问题。他的角色越来越像一个项目经理,审视着进度,评估着投入产出比。
而注重感受的一方,表面显得平和,内心却在持续内耗。每一次被催促和要求,他都觉得自己的情感正在被换算成一种商品。
他试图解释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拥抱,是一段不急不忙的散步,是一句“你今天过得还好吗”这样简单的问候。但对方听完,却表示不解:“这能解决什么实际的问题?”
不幸地是,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因为他们争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一个人活在商品世界的逻辑里,认为一切都有对等的价值交换;另一个人则渴望一种超越价值交换的关系,那里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只需要彼此都把对方看作目的本身,而不是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
这种分歧不是靠沟通可以弥合的,因为连“什么是重要的”这个前提,双方都无法达成一致。最终,双方都感到孤独:一个人觉得对方不切实际,另一个人觉得对方从未真正看见过自己。
五、不婚主义者在拒绝什么
聊到这里,也许能弄明白文章开头的两拨人,具体在争论什么了。
由此可见,不婚主义者们所拒绝的,并不是爱情和婚姻本身,而是拒绝走入那种被异化的关系之中。他们追求的,是一种不必把自己和对方都当成“商品”来对待的关系。
人如果一直在用一套外部的、他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够不够好,够不够格,有没有被认可。那么无论选择结婚还是不婚,都无法摆脱被异化的困境。
那么,我将如何看待自己?又该如何看待他人?
我的价值,不需要经由任何外部体系来认证。我在劳动中确认自己的力量,在创造中表达自己的存在,在与他人真实的联结中感受生命的厚度——这些本身就是意义。
当我能够这样看待自己时,我自然也能同样看伴侣。我不需要他成为什么,正如我终于允许自己不必成为什么。
不需要通过婚恋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通过拒绝婚恋来证明自己的独特。
并且,无论身处何种关系,都不再把自己交出去让别人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