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拒绝恋爱脑,算不算一种超前?
《红楼梦》里千红万艳之中，袭人的口碑可能是最差的，写晴雯的帖子，评论区都有人忍不住拉袭人出来骂。但我觉得袭人有一点很超前，值得肯定，就是既不奢望爱情，也没有从一而终的道德枷锁。先说明：无意为袭人历来被诟病的行事洗白，只是换一个视角，去理解她的人生哲学。古往今来多少怨妇，苦恼的根源都是因为爱人薄情，正如紫鹃所说的，“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男女有别，感情模式就是不一样的。女性要避免被感情伤害，比较简便可行的一条路就是既不付出真情，也别奢望得到。可能有的朋友会说，找恋爱对象要有眼光，提高鉴别力。但无数案例证明，爱情是一种感觉，毫无道理，你追随它的结果是驶入港湾还是陷进泥潭，多半取决于运气。纵观袭人的表现，她虽然早早就为当姨娘努力，不失时机地配合宝玉初试云雨情，也成功地提前拿到了姨娘的待遇，但她对宝玉并没有爱情，她全程都是在经营她的“事业”。袭人努力的目标从来不是爱情，而是宝玉这棵树苗要顺利成长、茁壮成长，以便她完成kpi。她在怡红院内部不断巩固自己首席丫鬟的地位，对外则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内部冲突能捂则捂，避免给贾母王夫人留下工作不力的印象。当她成为宝玉依赖的人，成为王夫人信赖的人，姨娘的位置迟早顺理成章。对宝玉好，只是分内工作；谋求做宝玉的姨娘，只是一种升职目标。都无关爱情。所以，袭人会像妈妈管儿子一样，劝诫宝玉改了种种“恶习”；会不顾宝玉的偏好，公然批评黛玉，力捧宝钗；会为了宝玉不懂事跑到黛玉湘云那里梳头而赌气冷战；宝玉被打得遍体鳞伤时，她不像黛玉那样为心疼宝玉哭得眼睛肿成桃子，而是陪着忧心忡忡的王夫人掉了许多眼泪。为何？因为她和宝玉的妈更容易共情。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袭人为了劝诫宝玉，谎称家里要赎她出去，讲的全是大道理，一句惜别难舍的话都没有，连宝玉都暗自思忖：“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第三十回宝玉淋着雨回来半天叫不开门，恼怒中把来开门的袭人重重地踢了一下。袭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不仅没有半分委屈，还安慰宝玉说：“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可谓时刻牢记自己的奴仆身份。从现代心理学看，袭人的表现有点像“课题分离”高手——宝玉爱不爱我不重要，我能不能通过这个平台实现阶级跃升才重要。等半夜吐血时，袭人第一反应是“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可见，当姨娘并不是“爱情”的正果，而是身份地位提高的荣耀。其实袭人也不是薄情，而是她很现实，她是一个买来的奴仆，不做那种霸道公子爱上我的美梦，何尝不是一种清醒？也许正因她把终身托付看成“事业”，她才不自觉地摆脱了从一而终的枷锁。第三十六回，王夫人把袭人提了准姨娘，宝玉很开心，认为再也不用担心袭人离开自己了，可袭人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相比袭人的冷笑，宝玉这个多情而自恋的少年显得很天真：“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虽然这是拿捏宝玉的话，但也展示了袭人的三观，她完全没受“嫁鸡随鸡”观念的毒害，宝玉如果哪天不再是优质结婚对象，她离开时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没有情感内耗，也没有道德内耗，就像公司倒闭了另找个工作一样坦然。这种务实精神，在主流叙事“烈女不事二夫”的古代十分少见。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又不能当饭吃，搞“事业”才是第一位的，这就是袭人的哲学。从这个角度来看，袭人是不是很超前？当然，这种博弈只是旧时代女性在困局中的生存智慧，不能等同于现代意义的女性独立。袭人完全接纳封建礼法与主仆秩序，在既定框架里优先谋求安稳的人生出路。就算贾府不曾败落，她的人生也难免缺少晴雯、黛玉那种热烈丰盈的精神与情感体验。只是这份缺憾，是站在读者视角的评判，于袭人自己而言，能从奴仆晋升到姨娘的位置上安稳走完这一生，或许就是圆满。幸福终究是主观的。所谓“幸福感”，不过是当你的行动逻辑与内心秩序严丝合缝时，心里泛起的那股“值了”的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