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注意到沈逾,是在食堂三楼的兰州拉面窗口。这人排她前面,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卫衣,个子挺高,背却习惯性微躬着,像棵营养不良的竹子。轮到他时,他指着墙上的菜单,声音不高,吐字却异常清晰:“一份毛细,不加香菜,多放辣子,面煮软些,汤要宽,萝卜片请多给两片,谢谢。”
窗口的阿姨大概头回遇见要求这么具体还带敬语的,愣了一下才应声。林晚在后面偷偷翻个白眼,吃个拉面而已,戏真多。
后来她发现,这人叫沈逾,历史系的,跟她同级不同院。她在经管院,教室在东区,历史系在西区老文科楼,本来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她总能在各种奇怪的地方碰见他。
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最僻静的角落,他面前摊着一本砖头厚的、纸页黄得像脆饼似的线装书,一坐就是一下午,连姿势都不怎么变。学校后山那个没什么人去的、刻着“停云”二字的明代破亭子底下,他拿着个小本子,对着斑驳的碑文,能描摹半天。甚至,校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凌晨两点,他拎着一小瓶矿泉水去结账,眼里毫无熬夜的浑浊,清明得像刚睡醒。
林晚觉得这人怪,怪得像个出土文物,还是那种铭文特别难辨认的。但她室友蒋涵不这么认为。蒋涵是校园八卦雷达,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知道沈逾吗?就历史系那个独行侠。听说他高考历史满分,省状元,不去北大中文,非来咱学校读这冷门专业。还有人说,他家里是家学渊源,专门研究甲骨文的!”
“甲骨文?”林晚正对着电脑上的财务报表头疼,闻言撇撇嘴,“研究那玩意儿,毕业后能干啥?给算命的刻龟壳?”
“啧,你这人,庸俗!”蒋涵戳她脑门,“这叫情怀!再说,人家说不定是低调的学术天才呢。你看他那气质,清冷挂的,现在流行这款。”
林晚不以为意。学术天才?她看他就是读书读傻了。直到那个周三下午。
她在图书馆赶一份小组作业的PPT,被一个数据搞得焦头烂额,抱着笔记本想找个清净地方。鬼使神差地,她摸进了平时绝不会踏足的古籍区。然后,她就看见了沈逾。
他居然没在看书,而是……睡着了。头枕在那本厚厚的、看起来能砸死人的《殷墟卜辞综述》上,侧脸被窗外午后的阳光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平时总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放松下来,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竟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固执。他手里还松松地捏着一支极细的钢笔,笔尖下压着一页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字——不是汉字,倒像是……画?
林晚脚步顿住了。她本该悄悄离开,可眼神却被那笔记本上的“画”吸引了。鬼使神差地,她凑近了些。
那真的像是画。有简笔的太阳、山峦、河流,也有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符号,像是某种抽象的动物或器具。它们排列得很整齐,旁边还有极小的汉字注解,字迹清峻工整,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正当她看得入神,琢磨着一个像鹿又像马的符号时,沈逾忽然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醒时有些茫然,迅速聚焦后,先是落在自己笔下的笔记本上,然后,缓缓抬起,对上了近在咫尺、正弯腰“偷窥”的林晚的视线。
空气凝固了。
林晚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全往脸上涌。她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快,差点带倒旁边的椅子。“对、对不起!我……我找地方坐,看你……看你笔记上的……画挺有意思……”语无伦次。
沈逾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没什么被惊扰的不悦,也没有害羞或尴尬,只是那层惯常的疏离感又回来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平静地说:“不是画。是甲骨文。”
“啊?”
“商周时期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他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今天天气,“我在摹写《甲骨文合集》里的一些字。”
林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她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寂静博物馆还大声喧哗的傻瓜。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哦……挺、挺难的哈。”
沈逾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深邃,没什么情绪,却让林晚觉得无所遁形。“还好。”他说,然后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比微积分简单点。”
林晚一愣。他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讽刺她刚才对着财务报表抓耳挠腮的样子被他看见了?
没等她想明白,沈逾已经收拾好东西,把那本厚书和笔记本抱在怀里,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离开了古籍区。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不疾不徐。
林晚站在原地,脸上热度还没退。她忽然想起蒋涵的话——“清冷挂的”。
冷是真冷。但刚才他睡着的样子,还有那句疑似玩笑的“比微积分简单点”……好像,也不是完全的古板?
那次尴尬的“偷窥”事件后,林晚反而更留意沈逾了。不是刻意,就是……控制不住眼睛。她发现,他其实有很固定的一些习惯。每周二、四下午必定在古籍阅览室。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会去后山“停云亭”附近散步十分钟,雷打不动。喜欢吃三食堂二楼的素馅包子,但每次都只买一个,细嚼慢咽。
她还发现,他虽然独来独往,但人缘似乎不差。历史系几个看起来同样“学究”气质的男生见了他会主动打招呼。有一次,她甚至看见校门口那位总是板着脸的修车老大爷,笑眯眯地递给沈逾一个洗干净的苹果,沈逾很自然地接过去,还欠身说了句什么,老大爷笑得更开心了。
这人就像一本用晦涩文言文写成的书,封面朴素,乍看枯燥,但偶尔翻到一页,却发现里面藏着意想不到的生动插图。
转折发生在校运会。林晚被赶鸭子上架,报了没人愿意跑的女子三千米。她体育一向是及格万岁,跑到最后一圈,感觉肺像破风箱,腿灌了铅,眼前发黑,随时可能扑倒在塑胶跑道上。
就在她意识模糊,只想立刻躺平的时候,跑道内侧的草坪边,忽然传来一个平稳清晰的声音:“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目视前方,手臂摆开。”
是沈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手里居然还拿着本书,但目光却落在她身上。脸上没什么鼓励的笑容,也没什么焦急,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调整呼吸,林晚。”
他竟然记得她的名字?这个念头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而他的指令,不知怎么,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林晚下意识地照做,努力调整混乱的呼吸节奏,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前方终点的彩带上。
最后一百米,她几乎是凭本能踉跄着冲过去的。过了线,直接瘫倒在地,世界天旋地转。然后,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到了她眼前。
沈逾蹲在她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说:“慢点喝。”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食堂遇见,会点头致意。图书馆再碰到,他会帮她占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聊天的内容,也从最初的尴尬寒暄,慢慢扩展到……呃,主要还是他说,她听。说甲骨文里“车”字的演变,说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是多么骁勇善战,说某片龟甲上记录的求雨仪式可能只是一场巧合。
林晚发现自己居然能听进去,甚至觉得有趣。那些沉睡三千年的骨头和故事,经他平淡的语调讲出来,有种特别的魔力。作为回报,她会跟他吐槽宏观经济课的教授口音有多重,安利学校后街新开的芋圆甜品店,或者强行给他解释什么是“比特币”——虽然他听完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问:“这与宋代交子有何本质区别?”把林晚噎得够呛。
蒋涵锐评:“晚啊,你这恋爱谈得,跟文化扶贫似的。”
林晚红着脸捶她:“谁谈恋爱了!我们这是……学术交流!”
“哦,交流到半夜一起在路灯底下辨认水泥地上裂纹像哪个甲骨文字?”蒋涵坏笑。
林晚语塞。确实有这么回事。昨晚从图书馆出来晚了,路过一盏坏了一半、光线昏暗的路灯时,她随口说了句“这地砖裂得真有性格”,沈逾就停下脚步,认真看了几眼,指出其中一道曲折的裂缝,说有点像“雷”字初文的某种变体,还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她凑过去看,两人的影子在昏黄光下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那一刻,晚风清凉,远处宿舍楼灯火阑珊,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讲解一个古老文字与自然现象的关联,心里忽然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或许,蒋涵说的对。
她好像,真的在和一个研究甲骨文的“出土文物”,谈一场画风清奇的恋爱。
那天之后,林晚看沈逾,感觉哪儿都不一样了。以前觉得他怪,现在觉得他那叫有内涵;以前觉得他闷,现在觉得他那叫沉稳;以前觉得他研究的东西脱离现实,现在……呃,现在依然觉得脱离现实,但她乐意听他讲。
他们开始像校园里最常见的情侣那样……嗯,某种程度上。一起吃饭,不过沈逾对食物依旧有套严谨的品味体系,林晚则负责把他从“学术就餐”状态里拉出来,尝试一下麻辣香锅或烤串。一起自习,林晚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做PPT、算数据,沈逾在旁边安静地摹写他的甲骨文,偶尔林晚卡壳了,烦躁地抓头发,他会递过来一颗水果糖,或者用他那种平静的语调问:“需要帮忙看看吗?”虽然十有八九他看不懂她的计量模型,但那种“我在这儿”的感觉,让林晚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们也散步,地点通常是沈逾钟爱的后山“停云亭”一带。林晚从最开始觉得这地方阴森破旧,到现在也能对着斑驳的亭柱和石碑品头论足一番,尽管她的评论通常是“这雕花还没我们宿舍楼下阿姨养的月季好看”,而沈逾会认真反驳:“这是明代典型的卷草纹,寓意生生不息。”
当然,也有不那么“学术”的时候。比如,林晚第一次主动去拉沈逾的手。那是个有点凉的秋夜,看完晚场电影回来,路上人不多。林晚的手缩在卫衣口袋里,蠢蠢欲动。她偷偷瞄了一眼沈逾垂在身侧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沈逾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顿住,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有些错愕。
林晚脸烫得厉害,强作镇定,目视前方,干巴巴地说:“有点冷。” 手心其实已经出汗了。
沈逾没说话,静了几秒。就在林晚快要怂得松开时,他的手动了动,然后,反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包裹进他微凉的掌心。
“嗯。”他也目视前方,只回了这么一个音节。但林晚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林晚失眠了,对着天花板傻笑了半天。蒋涵忍无可忍扔过来一个枕头:“差不多得了!牵个手而已,不知道的以为你考古挖出了传国玉玺!”
恋爱中的林晚,好奇心也与日俱增。她越来越想知道,沈逾这个“甲骨文成精”的脑子里,除了那些古老的符号,还会想些什么?他喜欢她吗?为什么喜欢?总不会是因为她能帮他认食堂菜单吧?
有一次,她实在没忍住,在“停云亭”里,假装不经意地问:“沈逾,你……为什么喜欢研究甲骨文啊?多枯燥啊。” 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真蠢。
沈逾正望着亭外一株叶子快落光的老树,闻言转过头,想了想,说:“不枯燥。每一个字,都像一扇很小的窗户,能瞥见三千多年前的一瞬间。一个祈雨的仪式,一次狩猎的收获,一场战争的胜负,甚至一次牙疼。”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眼神很专注,“你看这个‘好’字,在甲骨文里,是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孩子。很简单,但很美,是不是?”
林晚顺着他的手指,看他本子上描摹的那个象形字,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那……”她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你觉得我……是哪个字?”
话一出口,林晚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这什么酸掉牙的问题!太蠢了!
沈逾明显愣了一下,看着林晚迅速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打开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拿起那支细钢笔。
林晚屏住呼吸,看着他凝神,落笔。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不像他平时摹写那些复杂卜辞时的严谨,这次的笔画,似乎更轻盈,更……温柔?
很快,一个线条优美的象形字出现在纸上。那分明是一个侧立的、裙裾飘飘的女子形象,长发,身姿婀娜,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却生动极了。在女子的头顶上方,他还多画了几道柔和的波浪线。
“这是‘晚’字,”沈逾放下笔,指着那个字,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缓了些,“甲骨文里有‘冥’、‘暮’等表示日暮的字,但没有直接对应的‘晚’。所以……我借了‘女’字,加上象征云霞的纹饰。”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目光清澈而认真,“我觉得,这个字,适合你。”
林晚呆住了。她看着那个独一无二的、被他“创造”出来的古老文字,看着那女子头上温柔的“云霞”,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泡在温泉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快乐又酸涩的气泡。鼻子有点发酸。
这个书呆子……这个出土文物……他浪漫起来,简直是要人命啊!
她抢过那个笔记本,指着那个字,凶巴巴地说:“这个字,归我了!不许给别人看!”
沈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装凶狠的样子,终于,清晰地笑了起来。不是大笑,只是眉眼柔和地舒展开,像春冰化开,潺潺流水。他点点头:“好。只给你。”
夕阳的余晖穿过破旧的亭檐,恰好落在那页纸上,给那个新生的“晚”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林晚想,甲骨文好像也没那么难懂嘛。
至少眼前这一页,她读懂了,且会珍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