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望向书架
等待他某天或许会来亲手翻开
向我讲述那些色彩和线条背后的故事
文/刘天龙
责任编辑/刘天龙
——本故事纯属虚构——
ch01 林骁:一次意外,两个“麻烦绝缘体”
ch02 安茹月:天空与灯火,云端与尘埃的切片
咖啡馆的意外让林骁与安茹月相识,两人因同样谨慎温和的性格彼此留意。分开后两人依然保持着淡而有礼的联系。林骁被派去外地出差,临别之际,鼓起勇气向茹月表达心意。

第三章
林骁:画册,靠近与告白
自上次分开后,我与她虽然似乎还一直保持着联络,但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频率很低地没有任何营养地乱七八糟聊点什么。偶尔看到对方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动态,点赞或者评论一下——似乎仅此而已。
工作过于繁忙,上海出差结束后又马不停蹄返回北京。想去看看对方,一来确实是没时间,二来总感觉直接去未免冒犯,最终也就作罢。就在这时间的流逝中,我接到了公司派我飞巴黎的消息。
又是一个重要并且持续周期很长的项目。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安排,所以这次我也没有拒绝。这种项目基本都没什么人愿意去,每每都是由我救场。我总感觉我之所以会答应,其实是在逃离或者说躲避什么。
磨磨唧唧直到出发前两天才大致收拾好要带过去的行李。那天下午,和家里通了个电话,又是一次惯例的、有些不痛不痒的交谈。法国安不安全、项目预算和有没有给领导带礼物诸如此类。这些话题总停留在表面的关切,给我带来的却是更深层次的焦虑,以及我无法满足的、他们对我的成功的某种模糊期待。挂了电话,那种熟悉而又微妙的烦躁感又蔓延上来,像闷热的夏天将我挟裹,甚至让我喘不上气来。
别管我。操。
坐在堆着零散衣物的客厅地板上,看着尚未合拢的行李箱,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知道此刻她在做什么。我愣了一下。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对方身上有一种我没有的、温和而稳定的秩序感,一种不带有审视或焦虑的注视,这种从容平静轻轻但有力地压住我内心那角焦躁的纸页。
于是拿起手机,问对方:“在干嘛呢?”
“在看小说。高野和明的《六小时后你会死》。刚读完第三个故事。”
“没读过。不过这书名倒是挺吸引人,”我如实说,“讲的什么?”
“是本短篇集,每个故事基本都独立展开,设定很有趣。虽然打着推理小说的名头,但是推理元素还是相对较弱的。”
“这样啊。”我想了想,“短篇推理集还好,之前也挺爱看的。但要是像那种长篇小说,我好像就没什么耐心读了。要么一天一口气读完,要么干脆不打开。那种每天读几页、分好多天才能读完的方式,我中途就会忘记前面的人物关系,然后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没关系啊。读书嘛,自己舒服最重要。”她依然这样,没有试图说服或改变我什么,只是温和地接纳差异。这种语气让我感到安心,也让我更愿意多说一点。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客厅,聊天内容就转到了我即将出发法国这件事上,接着又聊了聊各自喜欢的电影和音乐等。我们互相推荐,又互相“警告”不必勉强自己来迎合对方。
“飞行时间也挺久的。我准备下单你读的那本书,到时候在路上读。”我说。
“是嘛?那你等一下。”对方回复,接着给我发了好几个PDF文件,“这是我最近读完的书中感觉可以推荐的几本,其中就有《六小时后你会死》。你可以先翻翻电子版,有兴趣继续读的话再下单实体书,这样就不至于出现买回来却发现不爱看的情况了。”
她总是想得这么周到妥帖,连可能浪费的风险都先一步帮我规避了。
“好啊,感谢!”我回复,“很实用。我真是占大便宜了,轻松get几本好书的电子版。”
“太夸张了。没关系呀,”她很快回道,“分享也是件开心的事。”
分享是开心的事。这句话让我的心触动了一下。我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不远处堆满杂物的书架。还在校园时就一直想着以后一定要在家里买个大书柜,可以放很多书。但是真的毕业后,反而对读书的兴致慢慢少了。虽然确实也是在家里备有了书架,上面占据的主要还是之前积攒的一些杂志、电影周边、海报和写真集等之类。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是我最喜欢的一本Basquiat的画册作品集。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我是不是也可以分享我的这些?反正再过几天,这个房间就要陷入沉寂,不如将这些被我反复翻看珍视的东西展示给对方?
但这个想法同时让我有点迟疑。通过这些天的接触,我发现我和她的世界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她会想看这些吗?还是只会觉得混乱与费解?
但那份想要靠近对方的冲动压过了疑虑。她分享了她的静谧宇宙,那我或许也可以试着邀请她走进我的世界。就算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她平时工作什么的应该也很忙吧,就选几本我最喜欢的快递寄给她好了。
我精挑细选了几本喜欢的杂志,一些周边海报,以及我最宝贝的艺术画册,摆在一起拍了张照片。按下发送前,我犹豫了一秒,但还是点了出去。
“这些是我平时翻得最多的东西,包括一些电影杂志,还有我最喜欢的Basquiat。有兴趣看看吗?可以寄给你。”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念头是否可能带有一种分享珍宝的冲动,以及一丝想要被理解的渴望。
消息发送。心里那点不确定,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轻微的涟漪。
她回复了:“看起来好特别。如果你愿意,我当然想看。”
Yay!她同意了。要了对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从书架上将所有我喜欢的杂志慢慢捧下来。
手指抚摸过书脊与封面,一股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些东西是我脱离现实世界得以稍作喘息的精神角落,是我远离浮躁现实之外的透气口。我虔诚地看着它们,像个准备献宝又忐忑不安的孩子。
仔细地把几本我感觉还不错的杂志和画集打包。从小到大排放齐整,外面包了一层泡沫纸,又套了一层硬纸壳箱,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捧着宝物来到快递站,跟快递员再三叮嘱: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物品,务必保护完好,不能损坏!得到快递员的答应之后我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开心地跟对方表示:已经寄出去了,大概两三天就可以到的。对方也向我表示感谢与期待。
天色渐晚,房间灯光调暗,我打开她发来的电子书开始阅读。正如她所说,这本书算是套了个推理外壳的故事集,整体还是比较温馨治愈系的基调,没有太多弯弯绕绕。以及她说过的电影《真爱至上》,同样是多线程故事线交织,每个人都在为爱烦恼、为爱勇敢。
放任电影继续播放。我陷入沉思。
在她所推荐的故事里,那些角色即使遭遇尴尬和挫折,底色仍然是明亮的,相信缘分与真诚最终能指引他们走向某种美好结局。她会相信或者向往这样的故事吗?
她推荐这部电影时,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未被磨损的期待。对方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但绝不是幼稚,而是一种被妥善保护过的、对世界仍怀有善意的气质。这与我熟悉的氛围截然不同。摸爬滚打到现在,我早就从romanticism变成了realism。于我,情感的宣泄往往直接而剧烈,爱与不满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是的,这是我所羡慕的。我会被对方吸引,也许恰恰是她身上散发的一种稳定从容,想必这是来源于一个足够安全、给予了她充足情感底气的生活氛围吧。她不必张牙舞爪地争夺关注,也不必过度防御外界的风浪,所以她才能那么淡泊宁静,像是一种修养和选择。我贪恋她身上散发出的宁静的光晕。
电影进行到尾声,圣诞颂歌,拥抱,飘落的雪花,屏幕上洋溢着一片毫无阴霾的暖光。
谈不上讨厌,但我大概不会喜欢这种故事吧。它们的光亮太足,阴影又太浅,提供的慰藉于我而言过于轻巧。
我昏昏睡下。
很快到了起飞的日子。
去机场的路上有些堵,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估算时间,快递应该快要到了。心里想的是她收到箱子时会是什么表情,以及翻开那些会是什么心情。
办理完登机手续,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手机震动,是她发来的一个音频文件,附言:“路上平安。唱得不好,不许笑。”
我心生疑惑。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啊,是《惧高症》!
闭上眼睛 等你抱紧
轻抚 我起伏的心
你是唯一 让我勇敢的原因
比平时说话更轻柔,更认真。客观地评价说,她的音色并不算特别好听,有些地方的气息处理也稍显稚嫩。可能优点就在于完全没有跑调吧,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晰。
厉害了。我急忙称赞对方。
安静地听完。我又播放了一遍。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画册与歌声,像两份郑重的礼物,交换在两条轨迹接近的刹那。
还有最后几分钟就要登机了。要飞半天时间,再加上到达之后的准备,住宿整理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总之要先消失一会,晚点再找她了。
广播开始催促。我看着那个安静的音频文件,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起来,一股强烈的、近乎鲁莽的冲动攥住了我。
“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回国,我们在一起吧。”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血液仿佛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关于差异的忧虑、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在此时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固执的冲动压了下去。
飞行模式,关掉屏幕。登机口排起了队,我机械地拖着登机箱往前走。
太冒犯了。我一定是疯了。只见过一面,隔着屏幕聊了几回天,我甚至还不完全了解她。我还要在法国大半年,这期间有多少变数?并且,明明已经嗅到了彼此世界不同的气息。现在说这个算什么?道德绑架吗?还是不负责任的冲动?
坐在飞机的座位上。后悔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感觉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云端之上,机舱陷入昏暗。我闭上眼睛,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她唱的那首《惧高症》。歌声在耳畔温柔地重复,而我心中那片关于未来的图景,却在起飞中变得一片模糊。
万米高空之上,我的心跳声,清晰得令我心悸。


快递员轻轻敲门,是林骁寄的东西到了。
放在书桌上,拆开层层保护,里面的宝物露出真容。我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色彩与名字。看看有什么——流行杂志,不太熟悉但是偶尔蹦出几个听过名字的影星;一些时尚元素,充满创意和个性的搭配;电影海报,居然还有The Wizard of OZ?很可爱的故事,话说回来Wicked:Part Two应该是已经上映了,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一本画册,Basquiat?陌生的名字,林骁喜欢的一位画家吧,对方之前提了一嘴。翻开画册,一种原始的生猛气息在我眼前爆炸开来:粗粝的线条,强烈的情绪表达;讲真,我对这些确实涉猎不多,但我想,或许我该做些什么。那就从你开始吧。
打开搜索引擎,键入名字,网页加载。手指划过屏幕,我轻轻默读。美国纽约,涂鸦艺术家,新表现主义,原始的纯粹和真实...这些术语于我基本算是完全陌生。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却构筑了一个我从未涉足过的领域。继续一行行往下读,试图抓住一些可理解的锚点。
1982年在纽约举办首次个人画展...个人画展,应该就相当于一位作家出版了至关重要的代表作吧。我的目光停驻在年份上,1982年...这个数字像一把小钥匙,轻轻转动了我记忆里的某个抽屉。啊,是García Márquez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一年,书架上那本《百年孤独》的封面上就印着这个年份。一个在纽约崭露头角的涂鸦少年,与一个在斯德哥尔摩受冕的拉美文豪,竟共享过同一段时光的经纬。这奇异的并列让我心头微微一动。
继续往下看。1985年成为首位登上《纽约时代》杂志封面的黑人艺术家。很有缘分了。1985,《霍乱时期的爱情》也是这一年发表的吧。又是在同一年。纽约杂志封面上那张或许惊世骇俗的面孔,与马格达莱纳河上那艘升起霍乱黄旗但永不停航的爱情之船,竟然也能在地球的不同角落呼吸着同一个年份的空气。
我为这偶然发现的时间巧合感到一丝隐秘的欢欣。这当然不能帮助我瞬间懂得Basquiat的画作中那些愤怒的线条与浓烈的色彩究竟在诉说什么,但它像一束微弱却具体的光,照进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黑暗。我在尝试用一种属于我自己的笨拙方式,通过我所熟悉的文学史的时间坐标,去定位和理解这个闯入我视野的陌生灵魂。这联系可能脆弱得像蛛丝,却是我此刻能搭建起的一座通往林骁那炽热世界的小桥。
可惜,这点欢欣就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那些狂乱线条里的呐喊,爆炸色彩中的热情,似乎依旧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我能够描述,却无法感受——至少现在是如此。
我将那本厚重的画册轻轻合拢,怅然若失。
用柔软的棉布轻轻擦拭那几本书的封面。林骁将这些保护得很好,我的动作也格外轻缓。对方送到我手上的自己所珍视的东西,我也会同样珍视。即使我现在可能还不能完全懂得它们的意义,但这份“被珍视”本身,就值得我以同等的认真去对待。
走到书架前,找了空位小心地将林骁的书放进去。原住民们散发着熟悉的纸墨气息,新加入的铜版纸张与他们相映成趣。突兀又和谐。
我轻抚书脊,像在安置初来乍到的客人。“先在这儿住下吧,”心里默默想着,“改天再来好好认识你们。”
因为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情要思考。
“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回国,我们在一起吧。”
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随即而来的是更为失序的鼓噪。
这段时间的交谈,我能感受到对方那层坚硬外壳之下,某种柔软的、想要靠近的小心翼翼。虽然似乎早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现在,真实面对这行字的我,却混杂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茫然。
在这个他飞往异国他乡、未来充满变数的时刻。我靠着窗,窗外的灯光在我眼中模糊成一片迷幻的光晕。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像在触碰他那份横冲直撞的勇气。我想起咖啡馆初遇,他手忙脚乱道歉的样子,那种生怕冒犯别人的紧张,和我如出一辙。我们是同类,这份共鸣,也是我最初放下戒备的基石。
但仅仅因为是同类吗?或许不是吧。
杂乱无章地想着。
他像一阵来自我世界之外的风,带着大洋彼岸潮湿的水汽,地铁呼啸而过的噪音,以及某种我现在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我被这阵风吸引,因为对方让我看到生活的另一种质地,一种更炽热或许也更危险的可能性。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一种我自身所匮乏的、向外扩张的能量。那是我宁静有序的生活里,突然闯入的。
可是,差异呢?我们之间无法忽视的无声但清晰的岔路,像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礁石。我总有感觉,我们或许只能并行一小段距离,无法真正融合。摆在面前的,是一份巨大的不确定,甚至是一场既定结局的漫长预演。
我们可以欣赏彼此的不同,甚至因这不同而产生好奇与吸引。但若要将这纳入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让它成为共享的空气与风景,需要的恐怕不仅仅是好奇与善意。
然而,在心跳渐缓、理智回笼的间隙,另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升腾起来:接受吧。
他给了我一个关于未来的邀请,尽管那个未来可能是模糊不清的。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按下一个最简单的字:
好。
这不是全然冲动的决定,而是在清晰看见差异与风险之后,依然选择面向那份吸引力的、一次有限的勇敢。我接受了那阵风,也接受了风里可能裹挟的尘埃与骤雨。未来如何,我不知道。但至少在此刻,我愿意和他一起,去看看那片我从未抵达过的、或许布满星辰、雷电交加的天空。
我望向书架。等待他某天或许会来亲手翻开,向我讲述那些色彩和线条背后的故事。
未 完 待 续
[写在本期之后] 拖拖拉拉终于整完了第二期。后续走向如何还没想好。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期待这个冗长的故事更新。(唔


今天的睡前故事讲完了
晚安~
文 / 刘天龙
摄影 / 刘天龙(于浙江金华)
责任编辑 / 刘天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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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BASEONE (제로베이스원) - Running to Future
本故事相关人物地点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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