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的巴黎,拉康道出了一句极具颠覆性的话语:性关系不存在。
拆文解字,这句话并不代表着否定一切"性",而是在否定因其产生的"关系",依我的理解,详细来说,这句话应该是:"世界上不存在如我们心中所想真正完美无缺的灵魂伴侣。"
我想先从一部电影讲起,《花束般的恋爱》,电影讲述是一对年轻恋人,双方因浓厚的文艺气息,相似的兴趣爱好与对生活的殷切向往而一拍即合,一见钟情,却因为后来工作和现实生活的原因,慢慢地渐行渐远,他们的爱如花般优美,却亦花期般短暂。
他们分开的原因,若说是缘分已尽,这种神秘主义的解释自然站不住脚;若说是各自忙于生活,彼此的热情与新鲜感已经消失,可这些物质生活的柴米酱醋又怎可撼动真爱?
往往推导到这一步,许多的解释都已经停滞下来,"他们不合适,并不是真爱,走到这一步注定如此。"
不错,似乎从各种意义上,他们都已经陪彼此走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不是真爱就不必互相折磨
但是否这个命题从最开始就犯下了结构型的错误?这所谓的真爱由谁来评判,又是否真真实实的存在?
拉康的洞见,彻底粉碎了"真爱"
考虑到这篇文章的普适性,我不想将诸如"我们欲望着他者的欲望","the thing,objet a,剩余享乐"等许多拉康的冗长理论引入这里,因此必然丧失一些理论性与逻辑性,但我依旧会尽最大努力让大家信服
不妨从谈恋爱从谈成到谈崩的全过程入手
第一步:想象一个自己的理想型男女友
第二步:寻找自己的真命天子/公主
第三步:找到了自认为合适的对象,开始追求
第四步:确认关系,开始恋爱
第五步:步入热恋期
第六步:感情因为各种外在冲撞开始淡化,所爱之人变得很掉价
第七步:厌倦彼此,不再折磨
不难发现,真爱是在第一步被我们自己所确立起来的,在第三步我们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了一个对象,并咬定ta就是要找的真爱。换个更科班的说法,我们在第一步预设了一个可以被我们欲望的对象,在第三步我们将一个看上去完美符合/部分符合真爱标准的个体放置在了我们预设的位置上,这些是板上钉钉,没有争议的部分
但人们对接下来的四步普遍看法便是矛盾的发生点,大家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
热恋
我去这简直是我理想型,他是我的真爱!
冷漠
ta的某些行为真是特别扣分,我开始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我的真爱了……
分开
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我们恋爱中的种种迹象已经证明我的真爱不是你,ta还在茫茫人海之中
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从这个逻辑来说,这花束般的恋爱是一次试错的过程,我把ta看成了我的预设位置上的真爱,但我发现我的判断错了,所以我将其抛之脑后去寻找下一个能真正意义上符合这个预设位置的人
问题出现了,如果从这个逻辑来看,你爱的到底是那个从第一步就被你自己所预设出来的对象,还是那个在第三步被你所甩在舞台上扮演这个预设对象的人?
拉康由此极度犀利的指出,"性关系不存在。",无须怀疑,我们爱的就是那个心中预设的对象,在拉康派精神分析中,他有一个具体的名字,"objet A"(对象a),他是我们欲望的成因,也是我们欲望的对象,他从主体进入语言世界必须经历的符号阉割中诞生,是我们企图用后语言的方式追寻那前语言中被阉割掉的实在体验(原质),以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所诞生的一个根本性缺失,而被我们无意识甩在这个位置上"无辜躺枪"的那个ta,便是幻象,我们试图用幻象去填补这个不可能被补上的缺位,于是就强行甩了一个具体的事物放在了对象a的位置上进行欲望,而当对象a的根本缺失被人所察觉,幻象便破灭了,但欲望并不会就此停歇,一个幻象破灭,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幻象无意识的被填在对象a的位置上,当然,也都无法避免的会走向徒劳,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几乎在我们的潜意识中悄悄发生,正如对一个人一见钟情那样,这种情感看似是多么的自然又合理,仿佛那个我们内心中潜移默化的预设就是一个为了寻找到ta的指南针,拉康派大师齐泽克用一句话完美言说了这种无意识编撰出合理叙事的状态:"天呐,看起来这个结果令我出其不意,但又是我心里确确实实想要的。"
回归通俗化,我们不妨把传统观念上相信真爱的爱情理解为一部电影,我们完全自编自导自演,出演主角,并在内心中预设好了一个男一/女一的角色脚本,并物色好了一个非常优秀的男/女演员,向其发出了演绎邀请(笑),站在对方的视角上,他也是一个在寻找着演员来出演自己自编自导自演电影的电影制作人,并且同样认可了你,觉得你确实可以完美演绎出他心中的角色脚本,由此,属于你们的一场戏便就此开始,但在演戏的过程中,你有着极度的偏执与固拙,只要一句台词ta说的不对就要再咔一遍,只要一个地方ta演的不够细节就要大声呵斥,而对方也同样发现你存在相同的问题,你们互不相让,最终,你们达成一致,决定彼此分开,抱着自己那画满红圈,到处圈圈改改的剧本继续在人海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完美配角。
站在这个叙事上,我们不妨继续深挖
如果两位大导演的其中一方选择主动牺牲自己,甘愿把自己的剧本给放在一旁,放弃自己的电影梦,成全对方,那么结果就会好吗?
这可不见得,通常,一方面,这位心甘情愿的付出了自己的一切的奉献者,依旧不能满足那位大导演的偏执要求,每个人构想的完美剧本只存在于他的心中,而所谓显化的,画满了圈圈圆圆四处涂改的剧本无论怎样都没法完美表述出那深藏内心的答案,我们是在拄着盲拐,吃力的出演着彼此的戏;另一方面,这位压抑了自己所有欲求,通常被戏称为小丑的勇士,终有一天会因导演的偏执,或是遇见了自认为能更好出演自己剧本的演员而忍不住离开片场。
不难推导,若是二者都甘愿出演彼此的电影,结局也不会好,逻辑相似,这里不再赘述
总结一下,如果这所谓的真爱真实存在,那所有的爱情无非都是幻梦一场,我们各自站在彼此预设好的剧本上痛苦的扮演对方欲望的角色互相折磨,直至其中的一方彻底无法忍受,最后分开
对于这个难题,拉康已经给出了解法,"爱,是给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真爱,是接受对方的不完美,共同创造属于你们的史诗,明知自己拥有着结构性的缺失,但却仍然相信对方能够填上它
开诚布公,地位平等,将彼此的剧本放在桌上,共同研讨如何上演彼此的戏码;
学会宽容,尊重彼此,去掉身为导演的偏执,即使他没能如你的愿,也相信他已经做到了最好,甚至要拥有觉得"他演的一定比我内心预设的剧本还好"的觉悟。
正如精神分析的根本目标,帮助主体去穿越幻象,直面自己的欲望,我的使命已经结束。
是选择静静等候,不惜无数次试错也要获取注定不存在的命定真爱;
亦或是重新审视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剧本与选角,以"给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为爱的基准。
甚至像拉康本人一样寻找出第三条路,即便有了如此深刻的洞见却仍在晚年选择了出轨
我不对三者中的任何一者做出评价,决定权在你的手上,我的文字从来都是一种温柔的暴力,强迫读者做出选择,但又不给出标准答案
(最后,我是拉康派新手,如果有些理论性的错误烦请指出,这既是对我理论水平提升的养料,也是避免谬误被传播导致人们产生误解的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