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埃尔诺的《被冻住的女人》:恋爱、婚姻、怀孕生子以后她是一个彻底失去女人身份的母亲.
毫无疑问的痛苦。这本书前面有多么活泼开朗,后面就有多么疼痛与恐惧。这种恐惧情绪不在她的文字中,但却到处都有。青年时期的她有多可爱啊,她爱阅读,读过很多书,喜欢女人的世界也写女人的世界。本书从几个姨妈的生活讲起,写她们的婚姻,写她们的性格,写她们的生育与养育。她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要养育那么多孩子,但她早早知道女人的生活中充满这些事件,充满这些只能由女人完成的事件。
这本书被埃尔诺定义为小说,但我觉得这就是她自己。也许有虚构一些故事,但绝大部分的就是她自己的经历。或许可以在这本书里面看见《悠悠岁月》。但这本书更加疼痛的角度在于她所经历的这些事件是无数个婚姻中女人必须经历的事件。她的成长过程中多么欢快,长时间以来她都不觉得男主外女主内有什么问题。因为母父就是这样生活的,父亲照顾咖啡店,母亲照顾杂货铺和家庭。婚姻中女人烹饪食物照顾孩子的情况到处都是,她觉得女人的世界对她而言严肃更多,也说我的榜样是母亲。母亲告诉她,你需要一张更加优秀的成绩单才能稳定生活下去。她在这些时刻都还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让她读书,又为什么给她洋娃娃玩照顾孩子的游戏。波伏娃在《第二性》里面写:“小女孩成了少女以后便会搁下玩具娃娃。不过女人终其一生都搁不下镜子,她总会竭力藉着镜子的魔力将自己一分为二,再与分离出来的自己合而为一。”
这正是埃尔诺在书中写的。小时候她玩照顾孩子的游戏,青春期陷入对身体、性的认识,大学时期彻底进入“美貌神话”阶段。她欣赏镜子中的自己,也爱观察自己,这个时期尽管被性爱神话、消费主义、大众传媒裹挟,但这就是完完全全她自己的生活。她在这一时期写沉迷自己的镜像,做女孩儿该做的事情,迎合男人的下流玩笑与爹爹不休。她像一个父权制刻板印象中的女孩儿一样,忍气吞声,忍受在这一过程中的不适应。期间,她也写自己的信仰崩塌了,原本她也写女人比男人在信仰上更加虔诚,但她发现女人之间存在阶级不同,社会也把女人推回家庭中。越长大越发现她只有自己一个人。
但这个镜子不只是美貌神话。这个镜子来自父权制的权力凝视。
第一次婚前:
《第二性》给我迎头一击。立刻下定决心,不婚,也不跟将你视为客体的人谈情说爱。多么光辉的计划,是去上学的路上想出来的。
第二次婚前:
晚上十点钟,一股沮丧之情如蟑螂一般出没,对一个十八岁男 孩它会悄悄说些什么,对我这样一个女孩,它在康德的句子之间,老调重弹,低声说最好放弃学业,找一 份小学教师的安逸工作,然后迟早有一天,成家,真正的家,不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在那样的时刻,绝对命令”、存在主义和西蒙娜·德·波伏瓦的所有书都变得无足轻重。不管怎么说哲学老师她也结婚了,因此这件事在某一天对她来说是“合理”的。
第三次婚后:
谁还在这里谈论奴役?我觉得从前的生活仍在继续,而且彼此变得更亲密了。《第二性》完全过时了!
第四次生育后:
我不会乖乖就范 的。把脏盘子扔进水槽里,抹一遍桌子,整理被褥,喂饱皮克,给他洗澡。绝不扫地,更别提掸灰了,也许关于《第二性》我记得的就这些,书里叙述了跟灰尘作斗争是多么荒谬,而且注定失败。无论如何,家具还很少,只够用来坐和睡觉。要勇往直前,我重新翻开书,并不敢估量考试成功的机会,也不去想皮克很快就会到处乱爬乱摸,而且除了午睡时间白天再也不睡了。我沉浸在法语语音学中,像那些背诵九行祷 告诗的人一样,带着实现非凡愿望的热情诵读动词变位表。我没有坚持多久。
结婚生孩子的时候她还在读书,婚姻是仓促的,婚戒尺寸不合适,她选择戴在小指上。婚后缺钱,她的所有财产都用在生活必需品上,此时她不觉得自己被奴役了,还产生了同甘共苦之感。但逐渐她发现男人的学业越来越好,她的学业岌岌可危,家里看起来男人也在做事,实际上几乎都是她在做事。她的资格证难以取得,被婚姻中许多事绊住跟头。她写:“正是在这里我陷入了泥潭,日复一日地经历我和他之间的差异,沉没在一个狭隘的女性世界里,浑浑噩噩地面对鸡毛蒜皮的烦恼。还有孤独。我成了一个看家的女人,负责照料全家人的衣食起居,保养家中物品。”
书中最难受的就是这个阶段,读到这里发现她已经不再活泼与浪漫,也不再听音乐和阅读,缺少生机。怀孕几乎拖垮她,但她却舍不得怀孕这个阶段,因为这个阶段使得她可以获得许多人的照顾。可以暂时性的凭借怀孕获得身份转换的机会。
成为母亲并非她真正所想。而是来自这些从小到大无法看见“外面”的推动。无力反抗是我们的无奈,也是女人的无奈。因为父权制将女人的身份划分成女孩—母亲与圣女-荡妇。简单的二元划分,却很少有人提出这些事实。
埃尔诺这本书中多次出现波伏娃和《第二性》。精神和现实在撕扯她。在生孩子后这些撕扯更多更剧烈。看得我也开始撕扯,这里已经不是结婚到底好不好的问题了,这里已经是一个女人学习女性主义,在生活 中也极具主体性的女人,进入婚姻以后到底有多痛苦的问题了。
书中写生孩子的那段我称为最痛。她没有写身体的疼痛,她写自己的身体中的一切都暴露出来——我的身体成为了公众场合。写男人在她旁边参与生孩子,让她努力生孩子,闭嘴不能尖叫。而孩子像一个耶稣。
不得不感叹她的比喻。孩子确实的圣子。而她现在进入了母亲身份中。成为圣母,必须受苦受难,必须照料。
“所有这些完美时刻并不对立。剩下的事情是养育。好好照顾孩子,房东太太和我婆婆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