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李晓红(化名),文章编辑:王芳(化名)(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就在老家县城的那家自来水公司里,做着一个收费员的工作。
家里的丈夫老周,目前是中学的一位体育老师,而女儿呢,才刚刚上大一。
我们这个日子过得就像是温吞水一般,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直到上个月自己去整理旧物的时候,才意外地翻找到了一张1996年的老照片。
照片上面是我以及另一个男人,我们是在省城的动物园门口那里拍摄的。
他叫陈默,是我念中专时候的同学。
照片当中的我,那个时候扎着一个马尾巴,身上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脸上努力地笑着。
陈默呢,那个时候正站在我的旁边,他把双手拘谨地垂着,眼睛里面的神情看起来有点飘忽。
就在那个时候,我们俩都以为这段感情可以一直走下去的。

在1996年的时候,我刚满二十一岁,从自己的中专学校毕业后,就被分配回到了县里面的纺织厂,去当了一名技术员。
陈默要比我大上一岁,他家住在省城的郊区,但是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弟弟。
我们俩当时已经谈了有快两年时间了,可以说是同学当中大家所公认的一对情侣。
不过,问题最终还是出在了我们谈婚论嫁的这个方面。
我妈妈托人去打听了一下陈默家里的那些情况,等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就显得不太好看了。
“他家里那个地方,听起来是省城,可跟我们这个县城里,又有什么大的区别呢?郊区那里建的房子,还没有产权证。”
我妈妈当时就坐在缝纫机前,头都没有抬一下,接着就说:“他爸爸的厂里效益不好,听说很快就要下岗了。弟弟也还在念书。你要是嫁过去呀,打算住在哪里呢?难道去喝西北风?”
我当时就争辩说陈默这个人人品很好,也特别肯干。
我妈妈把那个缝纫机踩得噔噔直响,并且还说:“人好就可以当饭吃吗?你厂里一个月才三百二十块,他跑销售的话,底薪就一百八十块,提成还要看天吃饭。你自己去算一算,在省城租个像样一点的房子,又要花多少钱呢?要是生了孩子,又由谁来带呢?我跟你爸可是没有本事去贴补你们。”
就在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面偷偷地哭。
陈默在周末的时候,特意坐长途车来看我,还顺便带了一袋子在省城买的糖炒栗子过来。
我们俩在厂区后面的一条小河边坐着,那些栗子都已经变凉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心思去吃。
“我爸爸他呀……可能真的要下岗了。”
陈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接着说:“家里人商量了一下,是想要先把我家的老房子再加盖一层,给我弟弟以后结婚使用。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啊……可能就得先缓一缓了。”
我的心里听了之后,不由得就是一沉。
缓缓,那到底要缓到什么时候呢?
我厂里跟我同一个车间的小姐妹们,她们谈的对象不是县里机关工作的,就是家里自己在做一些小生意的,什么彩礼钱、三金、新房和酒席这些,都一样样地摆上了台面。
可我和陈默我们两个人呢,却好像除了所谓的“感情好”之外,就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我妈妈就托人给我介绍了老周这个人。
他是县一中的体育老师,虽然只是合同制的工作,但是他的工作却很稳定,家里面的父母都是退休的教师,并且他们也早早地就在县城的中心地方买了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就等着儿子能够结婚使用。
我们见面那天,老周穿着一身洗得有点发白的运动服,话也说得不多,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只不过手看起来有点发抖。
我妈妈后来跟我说:“他这个人很实在,有房子,工作也算是体面。至于感情方面嘛,相处着相处着,自然而然也就会有了。”
于是,我就跟陈默提出了要分手的事情。
在电话里面,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才开口说:“我理解你。是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本事。”
而他说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刺一样,在我的心里扎了很多年,都没有拔出来。
接着,我跟老周两个人相处了半年多的时间之后,就结婚了。
我们的婚礼是在县招待所那里办理的,一共摆了有十二桌酒席。
老周家里面出了八千八百块的彩礼钱,我妈妈又自己添了点钱,给我买了台洗衣机,当作是嫁妆。
我们的婚房就是那套八十平米的老房子,墙壁被刷得雪白雪白的,家具则是公公婆婆在早年的时候自己打的,虽然很结实,但是样式看起来已经很老旧了,并且家具样式老旧。
我们的日子就这样子过起来了。
老周这个人呢,确实是很实在的,他把自己的工资卡都交给了我,平日里也不抽烟、不喝酒,一下班的话,就会马上回家。
等到女儿出生之后,他也会笨手笨脚地学习换尿布、冲奶粉。
公婆他们的退休金也还算不错,时不时地会贴补我们一些,带孩子的时候也算是尽心尽力。
只是我们夫妻两个人,平时却很少会去聊天。
他会看体育频道,而我呢,就会织织毛衣,亦或是算一下这个月的生活开销。
虽然房贷很早就还清了,但是女儿的开销呢,却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比如奶粉、尿不湿、幼儿园的学费,以及后来上的各种兴趣班,都是不小的开支。
我所在的厂子,效益也是越来越差,最后还买断了工龄,拿了四万块钱就回了家。
然后我托了关系,才得以进到自来水公司,去当一个临时收费员,一个月到手大概有两千多块钱。
老周的工资涨得是比较慢的,虽然他当班主任会有一些补贴,但也就只是那样而已。
家里要想换一台空调,都需要攒上半年多的钱,女儿当时想学钢琴,我们看了好几次,最终却还是不得不选择了那种便宜一些的电子琴。
有的时候在深夜算账的时候,我都会突然想起陈默这个人。
我会想起他当时说“是我没本事”的时候,那种认命的语气。
如果说当初我跟着他去了省城,那现在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呢?
可能大概率是在出租屋里,为了下个月的房租一直在发愁,也为了孩子们的借读费用而感到头疼吧。
我这么一想,心里面那一点点的不甘心,也就会淡去一些了。

在女儿读初三的那一年,我们家里出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婆婆当时突然间突发脑溢血住院了,经历了手术再加上后期的康复,前前后后总共花了将近十五万元。
医保能够报销掉一部分,剩下那些的,把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大半,并且还跟亲戚借了三万元。
就在那段时间里,我在医院、单位以及家里三头来回地跑,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老周除了要去上课之外,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医院里。
他讲话比平时更少了,有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一直盯着地板发呆,眼窝也看起来深陷。
有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累得直接瘫倒在了沙发上面。
女儿悄悄地走过来说:“妈,我们同学的妈妈们都在用一款按摩仪呢,说是能缓解肩膀的酸痛,特别管用,而且也不贵,也就两百多块钱。要不然,我给你买一个吧?”
我听了之后,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便摆了摆手说:“妈妈不用啦,你只要能好好念书,那就行了。”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之间特别清晰地感觉到,这就是我目前的生活境况,也是我的家。虽然会遇到难关,但是身边有实实在在能够去扛事的人,还有知道心疼你的孩子。
那些所有有关于“另一种可能”的飘渺念头,在医院那消毒水的味道、缴费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以及女儿所说的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轻得就像是一阵烟一样,很快就消散了。
婆婆出院之后,需要进行长期的康复工作,我们又请不起全天的护工,所以老周只得把学校的排课,尽量都调整到了上午,下午就回家去照顾婆婆。
我下班要是早的话,就会赶紧回家去把饭做好。
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是我们一家人都在努力地使劲往前走着。

女儿高考的时候,总体来说还算是比较顺利的,她考上了省城里的一所一本大学。
送她去学校办理报到手续,那可是我和老周我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呢。
我坐在动车上面,看着窗外飞速地倒退过去的那些农田,心里多少也产生了一些感慨。
在安顿好了女儿之后,老周就说想出去逛一逛。
我们去了女儿学校附近的一个商场,虽然没什么必须要买的东西,就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当我们路过了一个家电区的时候,在那个展示台上面,正放着一排新款的洗衣机。
老周停下了脚步,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其中一台说:“这台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它的容量很大,也比较省水。咱们家里面那台老海尔,都已经修过两回了。”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了一下价签,上面写着三千四百九十九块钱。
我摇了摇头,答了句:“它现在还能继续用呢,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就在我们俩转身准备要走的时候,我无意中瞥见旁边促销柜台后面,正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他看起来有点微胖,头发显得有些稀疏,身上穿着商场员工的制服,正很耐心地在跟顾客讲解着什么东西。
他侧脸的那个轮廓,一下子就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个人是陈默。
我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双脚就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老周走了几步之后,发现我没有跟上来,回过头来问我:“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情。”
我赶紧跟了上去,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去,我的心脏那个时候还在怦怦直跳。
走出了十几米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那个时候正好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了人群。
我们两个人的视线隔空碰了一下,他似乎愣了一下子,眼神里面带着些许疑惑的神情,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开展自己的工作了。
他没有把我的样子认出来。
亦或是,他其实认出了我,但觉得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去相认了。
在回县城的动车上面,我一直都在看着窗外面的景色。
老周他大概是累了,靠在椅背上面睡着了。
我想起了刚才在商场里面所看到的陈默。
他看起来要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老上不少,制服穿得一丝不苟的,但是他的眉眼之间却藏不住疲惫。
他如今还在做销售工作,只不过从原来那种跑业务的,变成了商场的促销员而已。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呢?是不是也成家了?孩子又多大了呢?是不是如今也在为了生活而不断地奔波着?
而我呢,身上穿着普通的针织衫,手里还拎着给女儿买的水果塑料袋,并且身边就是打着轻微鼾声的丈夫。
我们刚刚才为了买一台三千多块钱的洗衣机,而感到犹豫不决的。
原来呀,当年我们所选择的那条没走的路,它其实并没有能够通向什么玫瑰花园,也不过就是另一条需要自己奋力去跋涉的平凡之路而已,甚至还有可能会比现在更加崎岖一些。
我们所有的人,都一直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从而做出了当时看来是最“现实”的选择,然后就在这个选择所衍生出来的轨道上面,去应付着一个接着一个具体而微小的麻烦,与此同时,也收获着一点一滴具体的小温暖。
其实并没有谁辜负了谁,只是在那个时候,我们都显得太过于年轻了,肩膀也太薄弱,从而扛不起所有有关于未来的巨大想象,也看不清生活它真正的重量到底是什么。
女儿在大学里面的开销确实不小,一年光是学费再加上生活费,就要花费两万五千块钱。
我和老周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也才刚刚能够覆盖这些开销,而且还得紧着点花。
婆婆每个月的康复理疗费用,还要自费一部分,这又是一笔固定要支出的钱。
上个月,我们家里面那台老海尔洗衣机,它终于彻底地罢工了。
维修的师傅过来查看了一下,说是洗衣机的主板坏掉了,换一个新的也并不划算。
我和老周两个人商量了一下之后,最后还是决定去买一台新的洗衣机。
我们没有再去省城,而是在县城的那家家电卖场里面挑选。
我们最终选了一台国产品牌的洗衣机,特价两千八百块钱,它的能效很高,并且保修期也很长。
送货上门安装好了之后,看着它嗡嗡地转动起来,老周搓着手说:“这下好了,你冬天的时候洗床单被套,就不用再用手去拧了。”
我笑了笑,什么话也都没有说。
我只是想起,在省城商场里面看到的那台三千多块钱的洗衣机,以及柜台后面所站着的陈默。
就在前几天收拾储藏室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张1996年的老照片。
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就把这张照片和女儿小时候的旧衣服、用过的课本放在了一起,准备找个空闲时间去把它处理掉。
并不是说想去抹去些什么东西,而是觉得,它如今也该去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我们的人生大概也就能够用这样子来形容,回头来继续看,每一个岔路口所做出的选择都显得惊心动魄,仿佛决定了我们命运的走向。可等到真正走上去之后才得以发现,每一条路上都会有风雨,当然了,也都会有晴空。重要的或许并不是我们到底选择了哪一条路,而是说在我们选定之后,要怎么把这条路一步一步地走得扎实一些,又该怎么去照顾好那些和你一起走着的人。
只是偶尔的时候,在洗衣机那规律的运转声音里面,亦或者看到女儿发来了省城灯火通明的照片时,我还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说当年自己鼓足了勇气,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更具冒险性的路,今天的我,又会感到后悔吗?还是说,无论我们当时选择了哪一条路,人到了最后,都免不了会对着另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发上一会儿呆呢?
最近我的肩膀老是感到酸痛,女儿她一直惦记着,最后还真给我买了一个按摩仪,带了回来。
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是用起来却挺顺手的,有热敷再加上揉捏的功能,下班回到家按上一会儿,紧绷的肌肉就能够放松不少了。
最关键的是还不贵,也就两百来块钱,它是充电的,放在沙发上面的时候也不会占据地方。
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身体的这些零件就开始需要进行保养了,像这种小东西,只要它实惠,有一点用处,那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