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并不意味着女性一定是被动的、不清醒的

【编者按】

复旦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MFA）的师生们以“为肉身的疼痛要个说法”为主题开展工作坊，在被AI汹涌冲击的时代里，他们试图回到“身体”，关注我们不同于机器的身体感受、个人感受。

以下是他们第一期读书会的讨论内容，主题是“恋爱脑”，围绕什么是你理解的“恋爱脑”以及“恋爱脑”和身体有什么关系，讨论了包括莫里亚克的《蛇结》、王安忆的《我爱比尔》、金爱烂的《你的夏天还好吗》、董启章的《爱妻》等相关文学及电影作品。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作家张怡微，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尹洁，华山医院PET中心主治医师鲍伟奇，华山医院党委宣传部、教师工作部副部长刘燕，华山医院肝胆外科中心主治医师张瑞老师与创意写作专业的各级学生共同参与了讨论。澎湃新闻经主办方授权发布讨论的精华内容，本文为上篇，主要聚焦于文学文本方面的讨论。

第一期读书会与会者合影（于润欣 摄）

张怡微：从去年到今年，AI的冲击对文科的影响很大，因此创意写作课程，我都重新调整了思路，更注重关注“身体”。不同于机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感受都是独特的，比如换季过敏、身体疼痛，这些独特感受对文学创作都是有帮助的。这也是我们将工作坊主题聚焦于身体的原因，无论是身体疼痛还是其他相关话题，我们设想了很多公共性议题，包括焦虑与抑郁、身体改造、自闭症、药物依赖、慢性疼痛以及女性相关的月经、生育、整容等。大家投票后，我们第一期的主题确定为“恋爱脑”，这一点我当时也很意外。

《包法利夫人》电影剧照

我们推荐的书单比较分散，我目前还停留在从经典文学中解读被情感左右、改变命运的女性形象的阶段，比如《包法利夫人》，她是典型的“放着好日子不过”的文学女性，甚至有人认为读这本书有害，还有最近上映的《呼啸山庄》，我看完后感觉和预期不同，但我很喜欢其中的一个场景：凯瑟琳婚前和奈莉对话，提到自己遇到一个有钱、英俊又爱自己的人，耐莉却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嫁人的理由——对方可能会没钱、不再英俊，爱意也不重要，凯瑟琳却说“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希斯克里夫这个人跟那些东西都是没有关系的，他与凯瑟琳之间存在一种生生死死缠绕的力量。除此之外，我们同学也找了一些相关文本，比如莫里亚克的《蛇结》、王安忆的《我爱比尔》、金爱烂的《你的夏天还好吗》、董启章的《爱妻》，我还为大家推荐了一个播客，主题是脑机接口和恋爱脑的关系，播客中提到的上瘾机制、神经元刺激与情感选择的关联，也让我们发现，人太复杂了，很多事情只能通过故事来表达。

为什么我不能拥有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

张琮昊：我读的是《蛇结》这本小说，书中没有太多畸恋成分，核心是68岁的主人公、一位濒临生命尽头的老人，三十多年来对妻子、子女及女婿的偏执恨意。他临终前给妻子写信，控诉妻子婚前及新婚时的亏欠，尤其是恋爱时妻子心中另有他人的事，即便妻子坦诚相告，也始终成为他心中的芥蒂。他身为成功的律师，却得不到妻子对他身份成就的肯定，妻子有了孩子后更是将所有爱意倾注于孩子，这让他恨意加深，甚至密谋剥夺子女继承权。直到妻子意外地先他离世，这场变故让他醒悟，明白所有恨意与阴谋都毫无意义。故事结尾子女并未原谅他，唯有临终前陪伴他的孙女，感受到他内心的幽微情感而选择谅解。

从主角这种从偏执怨恨到幡然醒悟、放下过往的情感转变中，我体会到人对自身认知的有限性。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因为一些过往的芥蒂、未被满足的期待，而陷入偏执的情绪中，用怨恨包裹自己，却从未真正看清自己内心的真实需求。我们总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在怨恨什么。这种认知的局限，也让我们很难完全正确地对待身边的人际关系，我们会因为主观的偏见、未被满足的期待，误解身边的人，伤害亲近的人。这种无力感，不仅是书中主角的写照，也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困境。

周钟元：在《蛇结》中作者调动了极为丰富的情感经验，小说中的情感张力非常强烈。在我看来，整部小说从头至尾，男主人公写给妻子的信，本质上都是在重复一句话，那就是向妻子呐喊：“为什么我不能拥有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为什么我不能成为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他带着“彼此应该亲密无间”的预设与妻子走进婚姻，却在婚姻的起点就发现对方的游离与心猿意马，这对他而言，是最沉重的伤害。我认为，男主人公对爱的求而不得形塑了他认知自己身体的方式，这种方式并非具象的，而是隐性的、形而上的。他想要报复子女，报复那些在他与妻子的情感缠斗中不站在他这边的孩子，于是选择以扣留遗产的近乎自毁的方式惩罚他们，这其实是对自己精神层面“身体”的一种淹没与消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男主人公一辈子都在通过拼命扩大自己的资产来宣泄无法得到真爱的痛苦，他借助语言的构建发出内心的呐喊，这种呐喊也深刻影响了他的身体与世界、与他人情感关系的互动，这是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点。其实很多人在刚开始恋爱时，或许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在某段情感关系中突然生病，要么是情绪出现问题，要么是情绪问题逐渐恶化，最终体现在身体上。疾病就是身体未说出口的语言，是压抑的诉求与未被满足的需求的“炎症性表达”，这种情况在爱情关系中很常见，那些被忽视、被压抑的情绪，最终都会以身体不适的方式反噬自己。

我要做你的肋骨，而不是拇指

蔡思若：我想分享王安忆的《我爱比尔》。我觉得恋爱脑首先是朝向一个特定的对象，有明确目标，其次恋爱脑的实质是迷恋一种恋爱的感觉。在这个过程中，想象力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有恋爱脑特质的人，常常会处在一种神游的状态之中，我们在文本中也能看到这种神游，它能模拟出一种依恋和亲密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和现实生活一点都没有关联。其实想象力的力量是很可怕的，它的任意性会操纵我们的大脑，影响我们的行为，进而介入到现实生活之中。这本书的题目“我爱比尔”是一个主谓宾结构，暗示女主人公阿三是这段感情的主要想象者和建构者。小说开头写“一切都是从爱比尔开始”，这个起点很特别，它不以认识比尔或在一起为开端，而是强调对比尔的爱欲催发了所有变化，这让我思考，阿三萌生爱意后，或许爱的已不是比尔本人，而是爱带来的上头感。阿三与比尔的相识很有特点，两人有着笑容的默契，神态和肢体的亲近维系着感情，但比尔对阿三的好感源于对东方的探知欲和异域欣喜，阿三的好感则始于比尔对她绘画能力的认可。

张怡微：王安忆老师的这部作品创作时间较早，其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维度，就是阿三身处第三世界，面对来自第一世界的比尔，两人之间存在不对等的权力关系。这和《爱情神话》里老白想象索菲亚・罗兰的模式很相似，本质上是我们对西方世界的一种复杂想象，这种关系被当事人包装成“恋爱”，王安忆老师其实正是在揭露这一点。小说后半部分阿三入狱后，身边人对她的评价并不好，也印证了这种想象的虚幻。我还想到前段时间的另一部作品《蜂蜜的针》，里面的女主人公痴迷一位研究《简・爱》的文科男老师，两人之间同样充满偏执与不对等的想象，有点类似粉丝与偶像的关系。我们也可以由此延伸思考，在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这种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之下，究竟是否存在真正的爱情。

在对他人的爱慕中，自我的感知从模糊走向清晰

李玥：我阅读的是《你的夏天还好吗》，这篇小说和身体议题关联很深，主要通过 “吃” 这一行为展开。我在读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女主人公前后状态有很大变化，前期她沉浸在对心仪男生的想象里，会用很浪漫、奇幻的方式形容对方，比如觉得对方在自己额头画下一个大圆圈来认领自己。可一旦进入现实中面对面相处的场景，她的注意力就立刻聚焦在自身身材上，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胖才引起对方注意，能清晰感受到腰部的赘肉，还一心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曾经最瘦的样子，为此开始刻意减肥。在我看来，女主在爱慕他人的过程里，对自我的感知是从模糊走向清晰的。小说前期有很多铺垫，比如她参加朋友葬礼挑选衣服时，自身胖瘦的状态是模糊的，母亲也说她四十多公斤或是六十多公斤时状态都很好。而到了后期，她前往前辈参加的大胃王比赛现场，在等候室里的文字描写密度明显增强，和之前沉浸在幻想里的状态完全不同。此前她总活在自我编织的幻想中，沉浸在大学周边的文艺空间里，沉溺于自身的忧郁情绪；可在等候室的现实场景里，她变得紧张、蜷缩，穿上紧身衣物后不停遮掩身上的赘肉，肢体动作极具画面感。她也观察到，真正的大胃王其实身形很瘦，这让她第一次直面真实的自己。在这之前，她对前辈的依恋一直建立在自我幻觉之上，对自身存在明显的误判，不断幻想和对方相处的画面。

张怡微：金爱烂其实在作品里给出了关于爱的定义，大意就是“爱就是知道我不在的人”，由此也能看出自我存在的感受格外重要。另外我想补充一点，我阅读本科生作业时也发现，当下年轻群体的恋爱经验和饮食、进食行为关联很深，很多人会出现暴食、呕吐的情况。以前小说里女性呕吐大多指向怀孕，现在更多的是爱而不得带来的情绪反应，这种变化很有意思，我不确定是否受到韩国文学的影响，但本质上都和对身体的控制有关，当人无法掌控情感与外界时，就会通过身体做出反馈。这部小说的内容很复杂，里面蕴含了很多层次，故事里的男生也并非恶人，也没有刻意伤害女主，他自身处境同样狼狈，男女主角都是普通的、被现实挤压的人，正如刚刚李玥说的，这段恋情与身体高度绑定，和以往我们熟悉的情感叙事很不一样。

她们爱上的是恋爱本身，是自我构建的幻想

解三：我对恋爱脑的定义和之前同学的看法比较相近，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喜欢恋爱这件事本身，不一定限定特定对象；另一种是执着于某一个具体的人。在我看来，《包法利夫人》中的爱玛和《我爱比尔》中的阿三十分相似，二人都属于前者，她们爱上的是恋爱本身，追求幻想层面的满足，身上带有强烈的执念与热情。爱玛沉迷言情小说，向往上流社会与巴黎的生活，因此不断寻找能够匹配自己幻想的对象偷情；阿三在和比尔相处后，爱上的是对西方的想象，小说里提到，和金发碧眼的比尔在一起时，阿三拥有一种戏剧感，不真实的事情都变得真实，她的想象世界依托比尔而实现。后来她接触其他外国人，明知对方有缺点依旧深陷其中，因为这段关系让她和周遭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她们本质上都是爱上了自我构建的幻想。我从她们身上找到了恋爱脑与身体关联的共通之处。第一，为了维系幻想，二人长期被空虚感裹挟，烦闷直接作用在身体上。爱玛的生活枯燥乏味，书中用“生活像天窗朝北的顶楼，烦闷如同蜘蛛在心底结网”来形容，甚至出现了咳血的情节，生活的虚无直接损伤她的身体；阿三为了维系和比尔的关系常常熬夜，长出浓重的黑眼圈、面色苍白，只能靠浓妆掩盖，越焦虑，妆容越厚重，形成恶性循环，空虚与执念不断消耗、摧毁着她们的身体。第二，两人对性都十分主动热衷，用亲密关系填补内心的空虚，甚至展现出强势、危险的一面。阿三不断和外国人交往，甚至发生一夜情；爱玛也多次偷情，她在亲密关系里姿态强势，并非被动依附。比尔也察觉到阿三身上潜藏在东方神秘感之下的危险气息，这也印证了这一点，恋爱脑并不意味着女性一定是被动的。第三，爱玛和阿三都是极具生命力的女性，恋爱脑本身就需要旺盛的精力支撑。阿三一边坚持画画，一边奔赴感情；爱玛不辞奔波辗转奔赴约会，生命力极强。我甚至觉得，福楼拜无法只靠失恋让爱玛走向毁灭，必须借高利贷崩盘的情节推动结局，单纯的感情受挫是打不倒她的。此外，二人都会为了欲念改造自身的身体。爱玛为迎合上流社会的幻想，在穿搭、配饰上精心打扮；阿三依靠妆容修饰自己，她们改造身体不只是为了讨好男性，更是为了迎合自己幻想中的氛围与身份。

蔡思若：我想补充一点，刚才提到有恋爱脑的人可能在感情关系中更强势、更主动，除此之外，我觉得这类人其实是很清醒的。他们对自己所爱之人观察得相当敏锐，对于两人之间的情感状态，更是能分分秒秒精准把握。由此我不禁思考，有恋爱脑的人，他们的情感关系是不是注定带有一些悲剧性？就像《我爱比尔》中的阿三，其实她潜意识里很早就洞见了自己和比尔之间的不可能，也从比尔的态度中察觉到，自己能获得的爱既不稳固也不长久。但即便如此，在追求自我幻想、沉溺其中的过程中，阿三反而在不断压缩自己的愿望，不断自我催眠、自我妥协。小说中有一节提到，阿三曾想主动离开比尔，当时她感到痛苦不已，我在想，这份痛苦或许源于她内心强势的自我，不得不去自我否定、自我压抑，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煎熬。小说中一直用“快活”这个词形容他们之间的情感，但每一次阿三说出“快活”二字，其实都是在自欺欺人。她明明能洞悉这段感情中的悲剧性，却始终没有道破，这大概也和之前提到的“戏剧性”有关，她始终在维持自己构建的幻想，不愿直面现实。

张琮昊：刚才提到恋爱脑的情感经历一定带有悲剧性，这一点在我身边人的经历中也得到了印证。不过还有一点想补充，说恋爱脑的人对自己的情感关系非常清醒，我认同这种认知是真实的，但他们往往会主动蒙蔽自己的感受和看法，不愿直面现实。就像我在《蛇结》中读到的男主人公，他对妻子有着执拗的情感，爱到深处生出恨意，身处这种偏执的恋爱脑状态中，他对自己的情感状况其实存在着绝对的误认，始终无法清醒看待这段关系。我还发现，当这位男主人公陷入偏执情感时，他的身体会处于一种超常敏感的状态。书中写到，妻子向他坦白爱上另一个男人时，他能清晰记得当时周边的所有气味，并且能在心里一一复述出来。我觉得这也是恋爱脑的一种表现，在情感关系中，他们的身体会变得异常敏锐。

张怡微：当人处于创伤环境中，内心的创伤会被召唤，让人回想起过往的一些糟糕的记忆。有时候人只是想回到小时候的场景，试图修正曾经的遗憾，可即便进入新的陌生环境，还是会遇到相似的人，经历从亲密到被排挤的过程，反复受伤、不断重复。另外，如果我们把恋爱看作一种小型人际冲突，它确实能让人刹那间看到真相：看清自己真正需要什么，而非那些冠冕堂皇的诉求，也帮我们看清所谓 “对的人” 潜藏的危险。因为关系就像一面镜子，可以照出双方的内在机制。有时候我们找的每一个人，本质上都是相似的，我们甚至都不会在意。这种重复会一直持续，直到有一天我们突然醒悟，想要摆脱这个循环。这种痛苦之所以难以承受，就是因为它重复了小时候的困惑：“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还有一点，我们之前没讨论到身体反应的部分，这些重复带来的反应太熟悉了，既刺激又痛苦，却又能让人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就像之前提到的《蜂蜜的针》，女主人公没有存在感，若是不为了喜欢的男生去做极端的事，她就只是个被忽视、被排挤的“小透明”，只有在这段看似是 “爱情” 的关系里，在她觉得自己在“拯救对方、帮助对方逃脱法律制裁” 时，她才觉得自己真实存在着。这段关系当然是有害的，但对她而言，若是不这样，她就只能沦为芸芸众生，自己的感受永远会被忽略。

爱情到底是对一个人的整体感觉，还是对这个人身上某些分解特征的向往

沃羽佳：首先我想给恋爱脑下一个定义，我觉得恋爱脑的本质是主体性太差。恋爱本身可能只是一段正常的关系，但恋爱脑的人，会把自己的价值完全转移到自己所投射的客体身上，把对方的肯定当作自己生活价值的全部源泉。不过我读《蛇结》时，并不觉得书中的男主角是恋爱脑。整本书大多以他的视角叙事，除了结尾儿子和外孙女的两封信，全程都是他的自我表达，我觉得他是一个既自卑又极度自爱的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事里无法自拔。我不认为他属于恋爱脑，他更多的是浓浓的自卑，加上对一种纯净、绝对的爱的执念：他希望有人能抛开他的家庭财富、学识、外表，去爱那个形而上的、纯粹的他，而不被现实中的各种因素所影响，这种执念就寄托在他和妻子的感情里。这让我不禁思考，我们所定义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它是对一个人的整体感觉，还是对这个人身上某些分解特征的向往？比如，因为对方拥有你本身不具备的特质，你向往这些特质、想成为那样的人，于是就把这种向往当作是爱他的表现，而这种所谓的“爱”，最终其实还是和爱自己挂钩的。

马观海：我觉得所谓的恋爱脑，谈不上主体性强弱，只是当事人对自己恋爱中想追寻的类型特别清楚，而主体性的强弱，我认为和恋爱脑本身没有关系。顺带补充一下我对《我爱比尔》的解读，我看得没那么细致，尤其是阿三与其他人具体如何相处的部分，我更关注的是阿三和这些外国人之间的关系。

首先是比尔，他是一名外交官，我觉得阿三和比尔的恋爱非常抽象，两人之间都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尔对中国人、阿三对外国人，都有脱离现实的想象。我认为王安忆老师是在借这段关系，隐喻外国与中国发展的某个阶段，那个阶段之所以美好，正是因为双方都怀揣着幻想。第二个阶段是阿三和马丁，他们之间有一个很关键的特点，就是存在利益关系，马丁是阿三的画作代理商。马丁和阿三的利益关系并非纯粹的利益往来，他们还能一起谈论一些抽象的哲学、形而上学问题，比如什么是主体、什么是客体，这对应着双方关系的第二个发展阶段。第三个阶段，是阿三和其他所有外国人，我把他们归为一类。这个阶段对应的社会阶段，大概是外国对中国已经有了相对深入的认知，此时阿三和这些外国人之间，就只剩下纯粹的利益关系，甚至到最后，阿三与这些外国人不再有情感纠葛，只是单纯的身体交易。此外，我认为王安忆老师有意从男性视角，去书写他们如何看待阿三、如何与阿三交往。小说的末尾写得特别有意思，我不知道王安忆老师是否对结尾的意象有过解释：阿三试图从劳改营逃出去，却没有农户愿意给她开门，只好找地方躲雨，这时她看到一只母鸡，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下的第一颗蛋藏起来。我不能完全确定这个意象的具体含义，但我的理解是，那一刻的阿三，已经对比尔和那段关系感到后悔。结合她刚进劳改营路上的回忆“一切都是从爱比尔开始”，我认为她到最后，已经对自己过往的关系有了清醒的认知，之前那套自欺欺人的做法，已经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讲座内容由方益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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