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俊
当最后看到古德伦与杰拉尔德因洛克的介入而出现情感罅隙,尤其是看到杰拉尔德无法挽留与古德伦的感情,他在鲁德尔班谷底的雪地上与洛克、古德伦的一场争斗,最终杰拉尔德负气而走,半夜疲惫行至雪山坡地上昏睡而被活活冻死。这是小说《恋爱中的女人》里的一对恋人,以这样的悲剧形式收尾,让人深感意外、扼腕叹息!
劳伦斯的小说《恋爱中的女人》,主要是以布朗温姐妹的情感轨迹为主线,铺展开了两幅极致对立的爱情图景,姐姐厄休拉与伯金的双向奔赴、灵魂共生,妹妹古德伦与杰拉尔德的情感生变、纠缠毁灭, 让我们看到了二十世纪英国工业文明对人性的异化,看到了青年男女在恋爰生活中所持有的自我、爱欲、自由与人性的理念碰撞、博弈及所遇到的精神困境。
姐姐厄休拉,中学教师,性格温和、内心坚定、思想成熟,厌倦庸俗物质社会,渴望灵肉契合的爱情生活。她既坚守精神独立,不丢失自我,又主动尝试亲密互动,情感磨合,挣脱世俗婚姻模式,探索新型两性关系,保持女性平等。妹妹古德伦,美术教师,擅长绘画与泥塑雕塑,性格敏感孤傲,才华外露,占有欲极强,内心充满矛盾。身为艺术家,她高傲又偏执、独立又清醒,她贪恋杰拉尔德的健硕的男性外表和家族财富,却又抗拒被对方掌控,始终在征服与对抗中拉扯,缺乏恋爱中的理性选择,使情感任性妄为,陷入极端。
小说中的两位男主角,鲁珀特·伯金与杰拉尔德·克里奇,都是身份与地位比较好的。伯金是地区的学校督学,知识分子,是作者思想在书中的代言人。伯金虽性格孤僻忧郁,但他爱思辨、有头脑,不惧世俗,敢于去追求个人幸福,比如他上厄休拉家求婚遭拒而不气绥。他善于构建平等两性关系,懂得包容、理解,并保持精神独立,实现新型的婚姻关系。杰拉尔德是父传子的煤矿主,富二代,代表当时的工业强权,他理性坚韧,信奉机械秩序,从他接手煤矿管理业务开始,他就比父亲更擅长用现代管理手段和制度,来提高生产效率,促进财富增长。只可惜杰拉尔德外表强悍,内心却很空虚。从他深夜欲火难耐,不能自恃,潜入古德伦房间幽会,便可窥斑见豹。他只想占有古德伦,而又无法进行灵魂交流。彼此之间,都缺乏自信,而且又不能容忍对方有独立的精神空间。比如古德伦看到杰拉尔德与教授女儿跳舞的欢悦状态,便黯然神伤,尽显醋意。杰拉尔德看到古德伦与洛克在一起,大谈艺术,似相见恨晚,便精神崩塌,充满绝望,在无法沟通中走向对抗,形成毁灭。
厄休拉与伯金的恋爱,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也有碰撞、磨合与妥协。他们也有过争吵、猜忌及彼此试探,并不认为亲密关系是一方征服、吞噬另一方,而是相互接纳,彼此成就,在爱的给予中完善自我,在人格的独立中滋养深情。在新旧思想观念的交织碰撞中,清醒的伯金始终认为,最好的爱从不是全然的依附与融合,而是两个独立灵魂的双向奔赴,似天际星辰,遥望相守、共携依存,永葆独立的运行轨迹,畅游各自的灵魂疆域。
对于古德伦与杰拉尔德的恋情,其破裂的核心根源,是相互精神本质的完全对立。这两个人,都存在致命的缺陷,一个是煤矿业主带来的权力意志和对人的征服撑控思维,爱仅仅是感官刺激和生理需求。一个是艺术家不受束缚的个性自由和不愿沦为物质附庸的高傲之心,爱的随性、茫然而不自信。两人都在激情褪去后暴露精神空虚、情感失衡,特别是画家洛克这根外来导火索的点燃,加速了杰拉尔德非理性对待,以致深夜魂断于皑皑雪山。
小说开头,对于年轻帅气、能力超群的杰拉尔德,阅读中颇有好感,比如他们几对在湖中划船游玩时,杰拉尔德因有人落水而奋不顾身去潜水抢救,虽终未成功,但作为年轻的煤矿业主,有这种善念和勇敢行为,实在令人肃然起敬。伯金在与之交往当中,也发现杰拉尔德身上许多优秀的地方,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无话不谈,伯金极欲想与他结拜为异姓兄弟。对于杰拉尔德之死,伯金深感悲切,无比痛惜。他甚至在厄休拉面前坦言自己对杰拉尔德弥足珍贵的兄弟之情。我想,杰拉尔德与古德伦终究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两人因外在气质而相吸,因生理执念而生情,几经空洞的狂热与矛盾的挣扎,却未能形成心有灵犀的同频共振,彼此之间时常处在猜忌与掩饰、约束与逃离的内耗之中,使情感日渐疏离,矛盾不断加深,终酿悲情。
时至今日,劳伦斯在一百多年前完成的《恋爱中的女人》这部重要作品,依然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身处快节奏、多元化的现代社会,在恋爱与婚姻生活当中,我们同样面临焦虑与迷茫的精神困惑,深感内耗与怅然。劳伦斯用两段极致的爱情故事告诉我们,爱情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依附与占有,而是两个独立个体如星辰相望,各自璀璨,彼此温暖,共同成长,在爱与自由之间、爱与信任之间,寻得理解与平衡,以保灵魂的安宁与永恒。
2026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