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银行增设婚姻登记服务之讯,喧腾网络。世人多谓政务落地商域,简化流程、便利民生,或可稍解婚恋低迷之局,为当代婚嫁添一丝暖意。然循表象探深层大势,便知当代婚姻制度,正于社会转型巨澜中,经历系统性降温与根本性重构。此非一时政策所能扭转,亦非片面风潮所能概括,实为经济迭代、文化流变、个体意识觉醒三者交互激荡,造就的文明演进必然。
婚姻登记落于银行场景,之所以引发舆论哗然,核心在于场域属性的天然相悖。婚姻者,人伦之始、礼法之基,承载情义相守、家庭延续之重任,庄重而纯粹;银行者,钱货流转、权责交割之地,重利算、尚契约、逐盈亏。二者跨界相融,恰似一面明镜,照见当代婚恋的深层变局:如今婚嫁之中,彩礼划转、婚前置业、联名负债、资产公证等金融行为,已然渗透婚恋全程、根植婚嫁肌理。
由此,婚姻的财产属性日益凸显,而情感联结、道义坚守、终身责任的内核日渐淡化。古人言“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重在情义相守、家风相承;今之婚恋,多是情义趋薄、利算趋重,礼法渐淡、交易渐浓。婚姻一纸证书,昔为一生盟约、人伦信物,今在世人心中,分量渐轻、含金量渐失,降温之势早已藏于市井人心。
民政部发布的最新统计数据,更坐实了这一时代大势。今年上半年,全国结婚登记327.5万对,较去年同期减少26.4万对;离婚登记138.3万对,同比增加5.2万对。若叠加法院诉讼离婚、夫妻事实分居解体等情形,当代婚恋的解构比例更为可观。纵观十余年走势,成婚之年逐年走低,离异之数连年攀升,晚婚迟育、终身不婚、婚姻维系力薄弱,已然成为社会常态。此非中国独有之困,而是全球现代化进程中,婚恋制度转型的共性态势。
回望华夏婚姻制度的百年演进,实为近代文明革新的核心硕果。古之婚嫁,囿于宗族捆绑、父母包办、性别桎梏,重门第、轻情义,重宗族、轻个体。近世以来,破旧制、立新规,确立自由恋爱、一夫一妻、婚姻自主、离异有据的现代婚制,打破千年封建礼教的禁锢,确立人格独立、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文明准则,既是国人权利的觉醒,亦是社会文明的升维。
网络间偶传“婚内出轨无责”“私生子需原配抚养”等极端个案,世人多以此诟病婚制,实则不然。此类案例并非制度常态,乃是司法实践中兼顾未成年人权益、守护弱势群体的特殊裁量,是法理温情的体现,而非律法失公的佐证。我国婚姻律法始终坚守夫妻忠实义务、财产公允分割、过错方追责惩戒的核心原则,为婚姻家庭筑牢法治根基。个别舆情个案不过是浮浪泡沫,折射的是大众婚恋安全感的缺失,绝非现代婚姻制度的根基倾颓。
放眼寰宇,欧美诸国率先完成工业化、城市化转型,其婚恋流变足为世人镜鉴。现代化浪潮之下,西方社会普遍出现终身不婚群体扩增、同居替代法定婚姻、家庭结构小型化、亲密关系流动化等现象。此非西方制度的失败,而是现代文明发展的共性规律:当个体实现经济自立、思想自主,自我价值实现、个体幸福的优先级,便会超越宗族延续、社会规训的传统诉求,婚姻也从人生必答题,沦为可择、可选的生活方式。
百年西学东渐,西方自由、平等、人权的先进理念,冲破了全球封建等级桎梏,启迪民智、推动变革,助力世界走出蒙昧闭塞,其文明功绩不可磨灭。然则后世衍生的极端个人主义、无底线自由化、对立化性别思潮,背离人文初心、撕裂家庭伦理、消解社会共识,实属文明异化的糟粕,当明辨、当摒弃、当警醒。
反观中国百年发展实践,足以破除“西方至上”的片面认知。近代中国之落后,在于工业化起步迟滞、时代机遇错失,绝非华夏文化与本土制度的全盘逊色。改革开放数十载,国人砥砺奋进,走完西方数百年的工业化进程,实现经济腾飞、科技迭代、民生跃升,充分印证中华文明的包容性、生命力与先进性。由此观之,当代婚恋破局之道,既不可以全盘西化、舍本逐末,亦不可复古守旧、刻舟求剑,唯当立足华夏文明根脉、融汇古今时代大势,构建兼容传统智慧与现代文明的婚恋中和之序。
今世部分论者,将婚恋乱象、婚育低迷全然归咎于现代婚制,一味推崇古代礼教婚恋体系,实属认知偏颇。传统婚嫁礼法,根植于农耕文明与宗族社会,受限于低下的生产力、封闭的社会结构。所谓“三从四德”“男女大防”等礼教规制,是古人维系宗族繁衍、稳定基层秩序的权宜之法,内含性别禁锢、个体压抑、人格束缚的时代局限,绝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善之制。
《礼记》有言:“昏礼者,礼之本也。”古人重婚礼,核心在敬慎、真诚、守礼、尽责,重在端正人伦、稳固家道,而非禁锢人性、压迫性别。若脱离时代背景,照搬古礼约束今人,舍弃精髓、死守糟粕,妄图以旧式礼教拯救现代婚恋,无异于削足适履、本末倒置。
与此同时,网络坊间盛行的各类性别标签之论,亦皆失中正之道。所谓“女性情绪化、无远见”“男性本能利己、逐欲无度”等说辞,片面绝对、偏执极端。男女禀赋本无高下优劣、智愚偏正之分,后天的性格差异、行为取向、思维方式,多由社会分工、成长教化、权益环境塑造,而非天性注定。
《周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大道,本是阴阳相济、刚柔互补、共生共存,而非阴阳对立、高下有别、彼此制衡。古代“后宫不预政”“男女授受不亲”等规制,是特定时代、特定治理环境下的权宜之策,非亘古不变的天道真理,更不能以此否定当代女性的社会担当、家庭价值与文明贡献。
婚姻立世之本,在于男女互补、夫妇共生、权责共担。农耕时代“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模式,是生产力匮乏、生产结构单一的时代必然。而今时代更迭,女性全面步入社会、参与生产、自立自强,经济独立、人格独立已成常态,旧日固化的分工格局、权责体系、相处范式,自然随时代迭代重构。
今日婚恋诸多矛盾,症结从来不在“效仿西制”,而在旧礼已废、旧规已弛,新序未立、共识未凝。私生子权属纠葛、婚恋功利算计、跨国婚恋乱象、家庭财产纷争等诸多问题,是社会开放、人口流动、财产复杂化、关系多元化的伴生现象,是全球现代化的共同难题,并非中国独有之弊。若将寻常婚恋波动,肆意夸大为人伦崩塌、天下大乱的先兆,实属危言耸听、失之于偏。
面对婚育低迷、家庭离散频发的时代困境,各界屡出对策。诸多专家倡导以物质奖励刺激生育、提振婚育意愿,然此类举措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婚育之根本驱动力,从来不在一时的物质补贴,而在安稳的生活预期、可控的养育成本、清晰的家庭权责、充裕的人生发展空间。《孟子》有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当代青年非不愿婚、不愿生,实是安居不易、养幼维艰、压力缠身、前路未定,故而审慎观望、退避三思。
至于“将生育定为国民义务、惩罚不婚不育者”的激进论调,更是背离现代文明以人为本的核心要义。婚姻自主、生育自愿,是公民合法的民事权利,而非强制履职的世俗义务。治国理政、移风易俗,贵在引导赋能、完善保障、纾解民困,而非强制倒逼、苛责于民、威逼利诱。
纵观古今、融通中外,当代婚恋真正的破局之路,唯在重建一套中正平和、权责对等、情义为本、良善长效的现代婚恋新秩序。其一,摒弃西方极端个人主义、性别对立、无度自由的思想糟粕,回归婚姻本质:以情义为根基,以责任为纽带,以共生为目标,做到情义相感、荣辱与共、责任共承、利益同享。其二,深耕中华传统家庭文明之精华,扬弃旧式礼教糟粕,传承“夫妇同心、各守其分、守望相助、尊老慈幼”的千年古训,为传统家道智慧赋予现代内涵,确立男女平等、权责匹配、各司其职的婚恋新范式。
《中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夫妇之伦,是万人人伦之开端,是社会秩序之基石,是家国天下之根本。家庭为社会最小细胞,细胞康健则社会安稳,家道清正则天下和顺。婚姻之稳固,从来不靠禁锢压迫、礼法束缚、性别制衡,而靠清晰的权责边界、平等的人格地位、完善的法治保障、正向的社会风尚。
丈夫守担当之责,立身立业、顾家尽责;妻子持经营之能,和睦家门、抚育后代。双方摒弃极端利己之私、消解性别对立之弊、坚守婚恋忠诚之义,少算计多包容、少争执多相守,婚恋纠纷自然递减,家庭矛盾自然消解。
与此同时,社会当协同发力、完善配套,为婚恋家庭减负赋能。压降育儿、教育、住房、医疗四大民生重负,纾解青年婚育焦虑;健全婚恋财产保护、夫妻忠实监督、过错方惩戒的法治体系,筑牢婚姻底线;抵制流量焦虑、对立炒作、极端思潮,涵养真诚纯粹、责任正向的婚恋新风。
归根结底,当代婚姻制度的降温,绝非人伦崩塌、制度崩坏,而是婚恋形态顺应时代的文明迭代。从宗族捆绑、礼教桎梏的旧式婚姻,到功利至上、利算先行的过渡型婚姻,再到情义为本、责任对等、人格平等的新型婚姻,是社会进步、人文觉醒、文明升维的必然阶梯。
不泥古守旧、不媚外盲从、不执偏极端,方能跳出婚恋对立的困局。让婚姻回归爱与责任的本真,让青年婚恋有依托、寻常家庭有温度、国民生育有支撑,方能让当代婚姻制度深度契合时代脉动、贴合民众夙愿。夫妇和睦则家道兴盛,家道兴盛则民风清正,民风清正则天下安宁,此正是华夏人伦传承的中和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