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陈默(化名),文章编辑:叶子与风
(图片来源于网络)
那晚,陈默在女儿的小学家长群里面,一下子就看到了“张老师”这三个字。
他一直盯着那个微信头像,看得很久很久。
那一朵简单的向日葵,背景是淡黄色的。
那个轮廓有点像他记忆里以前用过的某个头像,但仔细一看,又感觉好像不太一样了。
自己的手指就那么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添加好友的按钮。
女儿跑过来问数学题,他慢慢回过了神,便把手机的屏幕给按熄灭了。
12000年的夏天,热得让人感觉柏油马路都在发软了。
陈默和张薇站在师范学院的林荫道上,虽然他们中间还隔着差不多半米的距离,但两个人的影子却还是挨得很近。
毕业分配的结果刚刚才下来,张薇说她要回到自己老家县城的那所中学去,而陈默则选择留在了省城一所新建的民办学校里面。
“那所民办学校,听说并不怎么稳定。”
张薇低着头,运用自己的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
“机会还是挺多的。”
陈默这样说着,声音有点干,“毕竟校长也说了,要是干得好,以后是会分到房子的。”
可实际上,校长其实并没有说得那么肯定,他只是口头上说了一句“争取”罢了。
但陈默他却必须要把这些话给说出来,这就像是在给自己,同时也是在给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去画一个实实在在能够看得见的“大饼”一般。
张薇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点点水光,不过很快就又被她压了下去。
“我的爸妈……他们觉得,我们两地相隔太远了。
他们的身体不太好,而且身边就我这一个女儿在。”
陈默知道她没有说完的话。
她的爸妈曾经也托过人去打听,陈默的家里是下面乡镇那边的,他的父母都只是农民,而且还有一个弟弟正在读高中。
如果他选择留在省城,虽然听起来显得很好听,但却并没有编制,也没有任何的根基,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从零来进行开始。
而张薇要是回去,就会有一个稳稳当当的中学教师编制,因为她的家里头早就已经为了她去打点好了关系。
“就一年,”陈默听见自己在这么说着,“你能不能就给我一年的时间。
我把自己的工作彻底站稳了,到时候就接你过来。”
张薇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
蝉在树上还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叫着。
那半米的距离,好像突然就一下子变成了一条根本就跨不过去的河。
后来他们又断断续续地保持了好几个月的联系。
因为电话费很贵,所以他们主要还是凭借写信这样的方式。
写信当中的字句也变得越来越小心了,而且也越来越客气。
他们会相互去报告一下各自的近况,再说说当下的天气状况,然后叮嘱对方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这就像是两个恪尽职守的通讯员在进行工作一般。
再后来,大家的信件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听说她的家里人也专门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也是县里面的老师,父母都是双职工。
两个人可以说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陈默把那几十封信,专门用一个铁制的饼干盒子给装好了,然后就把它给塞在了床底下。
他既没有去烧掉它,也没有再去看过它。
那民办学校的工作,确实比他想象的要更难站稳。
第一年,陈默他要去教三个班级的语文课,同时还兼着一个班的班主任工作。
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要到学校去跟着学生们一起上早读,查完了学生们的寝室才能够回到家,往往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了。
工资并不高,扣除了房租以及寄回家的钱,所剩下的也就没有多少了。
所谓的“分房子”这件事情,就再也没有人会主动提起了。
反倒是校长总是会在大会上跟大家说,学校现在正处于一个发展当中的阶段,所以大家必须要同舟共济才能渡过难关。
有一些同事也在悄悄地准备着考编制,或者去考公务员。
陈默自己也买过两本书来,虽然也翻看了几天,但还是根本就看不进去。
他必须要去拼命地挣课时费,因为弟弟的学费、还有家里的各种开销,如同一个细密的网罩着他一般,使得他根本就不敢停下来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在他二十五岁那年,他的家里人就开始催促着他结婚这件事情了。
他去相亲见过好几个姑娘,有的姑娘会嫌弃他的工作不太稳定,有的则是嫌弃他的家里负担太重了。
往往就是见个面吃顿饭,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等到他二十七岁的时候,经过别人的介绍,这才认识了李莉。
李莉在商场里面做会计,她也是从外地来的,虽然话并不多,但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很实在的人。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默便把自己的所有情况都摊开了去说:自己的工作,家里的状况,还有自己所承担的负担等等。
李莉就那么安静地听完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家也都不容易。”
在他们交往一年之后,两个人也就结婚了。
他们没有去大办酒席,而是出去旅行了一圈,回来之后才请同事和朋友们一起去吃了顿饭。
婚房是租的,那是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而且还是朝北的,所以到了冬天的时候就会有点冷。
李莉从来都没有提起过张薇,陈默自己也从来都不会去提。
那一段过去,就像是床底下那个已经生锈了的饼干盒子一样,它蒙着厚厚的灰尘,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一边的角落里。
有时候在深夜突然醒来的时候,陈默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就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感。
要是当初自己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去走,那么现在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光景呢?
可这个念头,就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般,只是稍微地晃动了一下,便一下子散开了。
明天早上六点又要起床,因为房贷要准时还,孩子的奶粉也必须要去买。
去想那些事情,实在是显得有些太过于奢侈了。
等到女儿上小学二年级时,陈默终于从那所民办学校选择跳槽,然后进入到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公立小学之中。
虽然说他还是属于合同制员工,但是待遇方面和工作的稳定性上都得到了很多提升。
李莉也得到了职位的晋升。
生活就像是一艘颠簸了很久很久的船一般,终于得以驶进了一片相对比较平稳的水域里面。
他们两个人也通过贷款的方式买下了一套房子,那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朝南方向,而且阳台那里还能晒得到太阳。
等到搬家那一天的时候,陈默从旧的床底下拖出了那个饼干盒子。
铁盒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了锈蚀,当他打开的时候,还发出了那种艰涩难听的声响。
里面的那些信纸都已经有些泛黄了,字迹也有一些晕开的地方。
于是他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只是看了两行字,便又把它给放下了。
这时候李莉也走了过来,她就那么看了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然后就转身去收拾其他的箱子去了。
陈默便把这个盒子拿到了楼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面。
可是当他转身走了几步之后,他又折了回去,把原本丢掉的盒子给捡了回来。
他没有再把它给打开,他只是又把它给塞进了自己新家储物间那最高的一层里面。
**有些东西,就是扔不掉的。
这并不是因为它到底有多么珍贵,而是由于它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你生命当中的一部分了,它就像是你骨头里面一根已经愈合了的旧裂痕一般,在平时的时候你或许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的,但每逢阴雨天的时候却总是会隐隐发酸的。**
在召开家长会的那天,陈默见到了张薇本人。
她作为年级数学教研组的组长去发言,就径直站在了讲台上面,身上穿着得体的衬衫裙,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温和而且还很清晰。
可是和自己记忆当中那个总是爱穿着连衣裙、并且习惯性低着头的女孩,已经完全重叠不上去了。
等到散会之后,人群都开始往外面走了。
在走廊拐角的地方,他们两个人还差点就撞到了一起。
“陈默?”
她第一个就认出了他,她的眼神里面有着短暂的惊讶,可是随即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然后笑了笑,“真巧呀。
你是……陈雨欣的家长吗?”
“对,她是我的女儿。”
陈默就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紧,“你在这个学校工作应该很多年了吧?”
“从毕业之后我就来这里了,一直都没有动过地方。”
她这样说着。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也勾勒出了她这二十年来一个安稳的生活轨迹。
他们两个人也顺着人群往外走,一路上也就聊了几句有关于孩子的事情,以及聊了几句有关于教育方面的事情。
两个人之间的交谈特别客气,而且也都非常周全,这就像是任何一对第一次见面的家长和老师之间的交谈一样。
等到他们两个人走到了校门口的时候,大家也就应该要分开了。
张薇突然就开口说了话:“听说你后来发展得还是挺好的,还在省城彻底站稳了脚跟。”
陈默愣了一下神,随即摇了摇头:“也就是凑合着在过日子,大家也都不容易。”
她就那么笑了笑,那一抹笑容里面却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一种释然,可又好像是别的什么东西一般。
“是啊,大家也都不容易。”
她顿了一下,“我的老公也是在这个学校当老师的,他是教物理课的。
我们的孩子现在也已经上初中了。”
“那样挺好的。”
陈默说着。
“那……那就再见吧。”
“再见。”
她转身就朝着教师宿舍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默就一直站在门口这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了树荫里面。
省城的夏天依然还是那么地炎热,蝉鸣的声音震耳欲聋不绝于耳。
恍惚之间,他就好像又重新看到了二十年前自己走过的那条发软的柏油路,以及在那条路上怎么走也走不到一起的两个影子。
等到晚上下班回家之后,李莉已经做好了他爱吃的红烧鱼。
饭桌上,女儿在那里叽叽喳喳地不停说着学校里面发生的各种事情。
“我们张老师今天表扬我啦!”
陈默正要夹菜的手,也一下子顿了顿。
“哦?那她为什么会表扬你呢?”
“她夸赞我做应用题的时候思路非常清晰!”
女儿的神情看起来非常得意。
李莉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了女儿的碗里,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的张老师,她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呀?”
“她特别好!而且讲课也讲得特别清楚,根本就不会凶我们!”
女儿扒着饭,“只不过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她好像挺累的,因为下课的时候总是会在揉着自己的肩膀。”
陈默只是“嗯”了一声,也就没有再继续接话了。
他突然又想起了下午看到的那个背影,微微地低着头,走在了树荫之下,其实和无数个下班后走在回家路上的疲惫身影,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原来所有那些“如果”以及“可能”的想法,在真正落地之后,都会实实在在地变成具体的,而且是带着毛边的生活。
县城那边有它特有的安稳以及所存在的局限性,省城这边则有它特有的挣扎以及所带来的可能性。
当初她选择了前者,而他则选择了后者。
然后他们各自都在自己所选择的定好轨道上,去应付着各种柴米油盐的琐事,养育儿女,慢慢地熬出了满身的皱纹以及满头的白发。
并没有说谁的选择会显得更加高级一些,也没有说谁的错过会显得更加遗憾一点。
只不过他们就像是两条曾经无限接近的线条,在一个特殊点上轻轻地碰触了一下,接着就朝着各自必然的方向,延伸开去了。
他曾经以为当初的那一场告别,是关于爱情的,是关于勇气的,也是关于背叛亦或者是坚守这些事情的,直到如今才彻底明白过来。
那不过是两个才刚刚被推入现实洪流当中的年轻人,在各自家庭所带来的重量,以及时代所具有的局限性,还有他们懵懂的自我认知这些面前,所做出的一次本能性的避险行为。
他们就像是两株还没有彻底长结实的树苗一般,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会各自倒向那能够去依靠的土坡。
这无关对错,只不过是命运最最为寻常的铺排罢了。
在睡觉之前,陈默去了储物间里面,想要去寻找一床薄薄的被子。
他抬起头,又看到了架子最顶层放着的那个铁盒子。
他就搬来了一张凳子,然后把那个盒子给拿了下来。
这一次他并没有去打开它,他只是运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掉了上面那些厚厚的灰尘。
铁盒子也露出了它原本暗红的底色,上面锈迹斑斑,而且边角的地方还有一些凹陷。
它确实是真的旧了。
陈默把这个盒子擦干净之后,又重新把它给放了回去。
放到一个更容易被看到的位置,但也仅仅只是一个能够被看到的位置了。
等到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李莉已经躺了下来,背对着他,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陈默也轻轻地躺了下来,然后关掉了台灯。
在黑暗当中,他就那么睁着自己的眼睛。
窗外能够隐约听到一些车子的声音,远处楼宇的灯光在天花板上面投下了模糊不清的光影。
身边还传来了妻子那均匀的呼吸声音。
他突然就伸出了自己的手,在这一片黑暗当中,轻轻地握住了李莉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李莉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又紧紧地回握了过来。
那只手触摸起来感觉很温暖,而且有点粗糙,还带着常年做家务所留下来的薄茧。
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了,因为夜已经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