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信仰的故事。
最近,我九岁的小姑娘迷上了任天堂的《人森》游戏(Tomodachi Life,中文全名《梦想生活》)。你站在上帝的视角,创造一堆Mii小人放到海岛上,主要是旁观他们高度自主的生活。据说,这款游戏现在火得不得了。
我家姑娘创造的第一个Mii小人就是爱德华,姑娘怕爱德华太寂寞,为他单独创造了一个小人儿叫小蝶。在姑娘的设计中,小蝶和爱德华应该一见钟情,可实际当二人见面时,爱德华对小蝶情有独钟,小蝶却喜欢上了爱德华的朋友。爱德华受伤不轻,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姑娘又创造了另外一个小女孩叫桃姬。为了让桃姬和爱德华的约会成功,我家姑娘特意帮着桃姬选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双方正式约会时的对话是这样的。
桃姬:你没注意到我身上有什么不同吗?
爱德华:没有啊。
桃姬:我为了今天见面特意选了一身衣服哦。
爱德华:我没看出你今天穿的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你说说这个死爱德华,情商得有多低,难怪人家小蝶没喜欢上他。最受伤的是我家小朋友,九岁的孩子已经操上了当妈的心,原来只需要关注一个爱德华,现在还得去安抚桃姬。
我在旁边看着孩子玩人森玩得不亦乐乎,突然联想到这不就是美国小说《十三层空间》里面描述的场景吗?
我们创造了一个元宇宙,所创作的人物却从诞生那一刻起有了自由意志,他们按自身的逻辑生活,并按照自己相互之间的对立关系形成种种人情世故、酸甜苦乐。
推而广之,我们有没有可能自身也是游戏世界中被模拟出来的Mii小人呢?我们每天忙忙碌碌,聚散离合,会不会在更高的维度上有一个那个世界里九岁的孩子正在旁观着我们,为我们操心呢?这让我不禁想起马斯克的一句话,“我们不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的可能性不超过10亿分之一”。
我对虚拟世界的理解恐怕和大多数人不同。在我的理解中,我们的世界不是被一个更高维度的程序员控制着,而那个家伙还不得不为游戏进程的失控而每天烦恼不已、愁眉不展。不,没有程序员,没有最终的真实世界,没有从那个真实世界通过电脑程序演化出来的无穷无尽、无限嵌套的虚拟世界。一句话,没有真实,从来没有过。“诸法无实性,随缘染净起”。或者用大家更熟悉的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当作如是观”。
我不知道是否很多人和我一样,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曾好奇的想:我们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也是一个浩瀚的宇宙?
据说,可观测宇宙包含的所有原子数是10^85次方,而平均每个人体包含的原子数是10^27次方,这都是让人头晕目眩的数字。但这个远远没有描述宇宙的神奇,因为原子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诡异的东西。
原子的结构可不是像科普读物上那样画的,几个电子紧密的围绕着原子核在转,那是为了方便理解的权宜作法。实际上,整个原子是一个浩渺的“空”。以常见的氢原子为例,氢原子的半径是氢原子核半径的50000倍。打个比方,如果氢原子核是放在北京紫禁城的一个篮球,电子就是在四环这个巨大范围内随机浮动的一片概率云。为外地朋友的方便,我们换一个比方,如果氢原子核是太阳的话,电子云可能所处的最远位置都还不是在海王星,而是海王星轨道向外延伸八倍。每个原子都是一个膨胀了八倍的太阳系!
那原子核分析下去又是啥,据说最终是夸克,夸克背后呢?科学无法实证,现在只剩猜想了。所以说,我们每一个人自身就是一个浩瀚的宇宙,这绝不夸张。
我们都是以自己为坐标,向外看到宇宙,向内看到微观粒子。但如果这是一个延续的,无穷无尽的“空”的话,10的多少次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我们在这个空旷的绵延不绝、无穷无尽的“空”中确定一个自己的坐标,无非是站在各自角度,便于观察和相互沟通而已。
上面说的是空间。
再说时间。
时间要想有意义,前提是万物有生灭。
死亡,似乎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个确定的时刻,悠悠万事,唯此为大。恐惧死亡,而又不得不拥抱死亡,这是人类悲剧意识的总根源,而这种悲剧意识又驱动了人类几乎所有伟大的艺术创造。
但现代生物学会告诉你,平均每7至10年,人体可代谢细胞就会完成一轮更新。换句话说,从唯物的角度,我们时时刻刻在死亡,时时刻刻在更生,你能指着哪一个时刻说“这个时间点的我才是真实的我”吗?孔子站在奔腾东去的大河边,感叹“逝者如斯夫”。时间不生不灭、不断不常,就如同汹涌的大河在平原上冲击出的大大的“一”字。我们日常接触和引用的时间,不过又是一个为了便于沟通而约定俗成的坐标系罢了。
可见,空间和时间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种确定的意义。哲学上,时空被称作先验的,它们提供了人类可以思考和经验的前提,就像我们前面说的,都是人在这个“空”中主观臆想出来的坐标系,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佛经中有一句非常深刻的话,“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古往今来无量时间长河,无尽国土万象,实实在在全部收摄在当下这一念之中。
有一篇很美的佛经叫《维摩诘经》,记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于是长者维摩诘现神通力,即时彼佛遣三万二千师子座,高广严净,来入维摩诘室。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等,昔所未见。其室广博,悉皆包容三万二千师子座,无所妨碍;于毗耶离城及阎浮提四天下,亦不迫迮,悉见如故”。
翻译成白话文:维摩诘当即施展神通,须弥灯王佛立刻派遣三万二千座高大庄严、清净华丽的狮子座,飞来维摩诘小小的房间。一众菩萨、声闻、诸天从来不曾见过这般景象。这间狭小居室,却广阔无边,完整容纳三万二千巨型狮子座,没有丝毫阻碍;房间之外的毗耶离城、整个阎浮提四大部洲,看上去也没有被挤压,景象一如往常。
不解事物真谛的,看了这段经文,会在这儿想“这是搁这讲鬼故事呢”。但你如果读懂了“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就明白这不是玄虚的脑力游戏,可能是我们不可思议的另一种“真实”(“真实”二字加引号,因为佛法中实在没有真实和虚妄的二元对立)。
如果你给一个别说焰火甚至连电灯都没见过的人描述国庆焰火的壮丽,就算他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鬼话,他从他认知境界能联想出的景象,和实际发生的一定相差十万八千里。我们老家的老农民说:“什么叫皇上?人家半夜起来想吃烙饼,就能吃得上!” 我们一个吃烙饼的胃,哪能理解什么是玉液琼浆!我们看佛经觉得又玄又虚,那边一定有一帮观音大士急得又搓手又跺脚,说这个脑子真是笨得不可救药。
墨西哥有一个著名的神经生理学家叫雅各博·格林伯格-齐尔伯鲍姆(Jacobo Grinberg-Zylberbaum,常被中文简称为雅各布·格林伯格)。他完全遵循实验心理学的所谓科学实证手段来研究人类意识,却得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
格林伯格认为,宇宙底层存在一个先于时空、包含一切可能性的全域信息网格。这个晶格本身没有固定物质形态,一切时空、粒子、万物,都是晶格发生扰动、扭曲显现出来的现象。晶格具备全息属性,任意一点包含整体全部信息。万物内在相连,不存在绝对隔绝。
格林伯格说,人类的大脑相当于一个解码器,大脑神经场和晶格相互作用,调谐、筛选、解码晶格之中的信息,才生成我们感知到的“现实世界”。我们看到的山河人物等等所谓“现实”,是解码后的投影,是主观建构出来的,并非独立客观的实在。
格林伯格进一步说,普通人困在“自我vs外部世界”的二元滤镜之中。当左右脑相干性提升,二元对立就断裂了,最后抵达合一意识。
格林伯格大概率没有接触过佛法,他的导师都是世界顶尖的神经计量学家,但他的结论却和佛法有完全相通之处。他的发现,用佛法中的两句话可以完全概括。第一句是“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现实都是心识的建构。第二句是“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就是说到底啊,所谓意识扫描晶格建构现实,这个说法也是虚妄的,根本没有二元对立,既没有建构者,也没有被建构的现实。佛法中对此有一个术语,“不二法门”。
《坛经》中我最喜欢的经文,是慧能大师在《无相颂》中的头四句: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
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
每读到这里,我常能想象一个仗剑天涯、摧魔伏妖、慈航普渡的大侠形象。只不过他手里的剑是思想之剑,是智慧之剑,是无剑之剑,是最有力量的剑。
真理本来就应该是活泼泼的、有力量的生命哲学,而我们今天见到的那个宗教,很大程度上已堕落成一手交钱一手办事、追求人天小果今世福报的野狐禅。
京西某大寺,据说有一帮高学历人才聚集在一起研究佛法,吸引了一众崇拜者。一次,一位博士学位的修行者声泪俱下的给参观者们讲述他的心路,说他来这儿经历如此多的修行之苦,是为了给家人积攒福报。乖乖,佛祖为众生说法,是为了带领大家脱离“八苦”,这位跟着佛祖修行,反倒是跌回到苦窝里。自己都不悟正道,泥牛入水,自身难保,还想着能给别人积攒福报。真不知这一帮高学历的书呆子聚集在一起,每天竟念的是什么经?
咱不能武断的说出家是不对的,人各有志嘛。咱就按常理说,几十、一百个老爷们儿经天儿的待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是这里的人情事故多呢,还是我回家关上门,就老婆孩子那点事,我更容易找到清净。修行,从来跟形式和居所没有关系。慧能大师就说:“善知识!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慧能大师这一说,把懒汉们的借口也剥多了。悟道,是今生的使命,也是每个人的权利,不是出家人的特权。你要是说,我不行,身边没几个相同志趣的朋友,天天一起切磋交流,我就静不下心来。那禅门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形容你,“身无分文,天天数人家财宝”。
今天写了这么多,并没有什么核心主干,而是任由思想的小舟漫游,把沿途的风景不停的介绍给大家。要想更系统的了解禅学,欢迎大家阅读本公众号的“佛说”系列,以最平实的语言,描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最后,送给大家洞山良价禅师一首优美的偈语。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真理就是我们,我们就是真理,从来无二无别。